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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要回去了?
她以为卫遥说的回去,就是他们二人一起回家。
没想到卫遥只是把她送到马车边,转头又走了。她急忙拉住卫遥的手,“你别再喝酒了!老太君找你都快疯了!”
卫遥垂眼,难得沉默了下。“你回去替我与祖母说一声,我没事,让她不用费心再找。”
卫遥松开她的手,刚要转头离开,却再度被她抓上。
温画缇焦急地看着他,“你别去了好不好!你回学堂吧!你父母刚离世,全京城的人又都在骂卫氏,你成日这样堕落,你有想过别人会寒心吗?卫氏世代武将,如今就剩你一个了,以后还要靠你撑起门楣,你现在就自甘堕落,还怎么做个好将军?!”
父亲母亲,卫氏,全京城的人。卫遥嘲弄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可笑。
为什么他要做将军?为什么他就一定要承祖宗衣钵?他父亲叔伯为大周打了一辈子的仗,几十年来归家无期,最终血洒沙场。他们卫家上无可封,不求权势,只为江山社稷,边陲的民。为什么父亲和叔叔拼死守护大周,守护黎民众生,到头来别人都不承情?
不仅不承情,还认定他们是大周的罪人。
连自己的家室都没顾上,在北疆刀尖舔血、辛劳半生,到头来却满门覆灭,什么都没得到,还要平白被泼脏水。
这是他父亲做将军的下场,都如此惨烈了,那么他又为何要去打仗,为何要做将军?与其风霜雷雨几十年,落个无疾而终,倒不如他一开始便逍遥,游戏人间。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安知他声色犬马,逍遥度日,不是一条可行之道?既然不管怎么走,世人都要泼脏水,倒不如及时行乐,先快落了自己。
卫遥回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没打算以后当将军,这辈子都不会做将军的,你放开我。”
她抖然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不想做将军呢?
前不久在山坡草野吹风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地跟卫遥说,她以后想嫁给一位将军,因为她最仰慕李广、卫青这等保家卫国的人。
可是他今天亲口告诉她,他没有打算做将军,这辈子都不会做将军。她突然感觉,自己揣在怀里、藏在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原来在他眼里并不值钱。或许她在他眼里,也是这样的不值钱。若真是这样,她以前的坚持又是为什么?
她感觉自己在浮萍中挣扎,快要溺死在河滩。温画缇想救自己,也想拉他一把,起码把他也带出泥潭。
被卫遥三番两次的推开,她还是不甘心,不认为就这样看错了人。
她再一次紧紧抓上卫遥的手,“你真的不想做将军吗?可你若不做将军,你以后要做什么?你就跟他们胡吃海喝一辈子吗?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卫遥,你跟我回去吧!我知道爹娘刚走,你很难受,但难熬的日子一定会过去的!你一旦醉生梦死,沉湎进去,就很难再从泥潭爬出来了呀!”
她很着急,甚至到后面都快语无伦次了。可是他的眸光却一直淡然自如,仿佛一切都不重要。
她又是个死倔死倔的人,坚决不肯放手,叨叨了很久,无非就是在劝他,不停地劝他。
到最后,卫遥却悠悠甩开她的手,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难忘的话,几乎砍断她的救命稻草,彻底坠落无尽的河里。
“温画缇,你怎么管天管地。”
卫遥走了,她低着头,眼眶的泪却越盈越多。
她回味着那句话,他嫌她烦,原来他一直都觉得她烦。难怪他总说絮娘很柔静,他喜欢絮娘那样的。其实他们一开始,就不是很适合的人,对么?是她被他的仗义蒙了心,坚持太久了。
温画缇吸着鼻子,紧紧攥起袖子。
希望破灭了,随之一起死去的,是她的心,那颗喜欢了卫遥很久的心
又做了一个梦。
温画缇睡醒,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于这个梦境,她可谓尤其、十分、格外地不满意,早知道她昨天就不该去茶肆听书,这样也不会梦到那王八孙子了。
她在梦中,又经历了一次心死,那种感觉就像她在晨昏交际的时候,走在荒原里。天未亮,夜风卷过满地的沙。她抬眼所及,只有一轮枯黄的弯月,所有都蒙上灰寂。
灰寂。
同样的时分卫遥睡醒,他也做了个梦,冷汗惊染全身。天未亮,窗外还是灰蒙蒙,像是要下雨。
天不燥不热,甚至还有些凉。卫遥干得喉咙冒烟,下床倒水喝。
清水缓缓地流入腹中,滋润枯田。他闭上眼,梦里全是她的影子。一会儿她嚷着说要给他捉萤火,一会儿她又把牡丹带头上,问他好不好看。又一会儿,她竟然抱住他说,卫遥,我想嫁给你。
梦里非真非假,有些事他根本没经历过,却美好的像水花镜月。
他到底要怎么,才能留下呢?为自己曾经的错,他遗失了太多。
卫遥想着想着,神不附体,双腿不由往隔壁的堂屋迈去。
堂屋没有挂白幡,却陈放着一副棺椁,棺椁里是她被焚毁的尸身。
卫遥怔怔地看着棺椁,突然双腿好像失了力,他渐渐瘫软地坐下,只能倚靠那具棺椁。
卫遥的手摸了又摸,木板是檀香木做的,纂刻光滑,不由让他想起当年他爹的棺椁送回家时,也是这样。
人死不能复生,为了见到他爹,他娘当晚便毅然决然地撞死在棺椁上,流了满头的血。念起旧事的灰影,他心神恍惚,目光缓慢朝窗外而望——还是四更天,灰扑扑的,阴沉堆雾,除却一轮月亮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他的脑子里却拼命跳出她的影子,他好像还听到她盈盈的笑语,卫遥,我们成婚吧,我们会有一个家。
他垂下眼眸,目光又从窗户移向自己的手腕。倘若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见到她,他为何不能和他的阿娘一样?
卫遥从袖中抽出匕首,锋锐银光的刃,慢慢在手腕划过一条道。
一条他能走向她的道。
第42章小倌
手腕的血蜿蜒流下,卫遥把头缓缓靠上棕榈的棺椁。没有旁的缘由,他只是在这一刻尤其想她。
倘若路要走到尽头,才会有新生、新的可能。起码在这刹那,他认为,他的余生除了见她,好像也别无所求。
卫遥阖上双眼,胸口无比难受。倘若能回到从前,再给他一次机会,起码他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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