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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小区,设个门岗装俩头花白的保安进去,不过是摆个样子,如果来的不是外来大车,保安们通常不会劳动嘴皮子查问来者何人,是连眼皮子也懒得抬的那种懈怠。
眼看大货车的司机报出具体找哪一栋哪一户,保安觉得没问题,就要放他们进去了,王飞翔飞快地奔过去,溜到货车旁边,假装是晚上在外面喝高了的醉汉,摇摇晃晃闻着货车尾气就进了小区。
小区占地面积不大,但货车司机路不熟,找不到3栋在哪儿,往相反的方向跑了,估计得绕上一圈了。
尽管早已酒醒,王飞翔的两条腿却不太听使唤,仿佛脚踝上绑了铅锤那样沉重,走起路来既犹豫又迟疑。
但是家在哪儿,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完全不用兜路,进来后就跳进路灯照不到的绿化带里,缩在了一个居民用的健身器材旁边。
3栋2门的门洞外正好立着一支路灯杆,为省电灯泡的瓦数很小,散着微弱的白色荧光,连一米之外的地方也很难照清楚。
可灯杆旁边正好就站着个人,给光圈围住,王飞翔不可能不认识他啊~哪怕那人是用一只蓝色大口罩遮着口鼻,矮小弯曲的身影也让他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正是爸爸!
“爸——”
猛然间瞧见王栋,王飞翔本来就沉甸甸的心一抽,疼得他险些惊叫出声,他急忙用手捂紧嘴,手背却瞬间湿了,是给夺眶而出的眼泪打湿的。
七年前回家办户口迁移时,见到的父亲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呀?那时他已经有点驼背,却不至于佝偻。但愿是暗淡的路灯光渲染出了凄惨的气氛,总之似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一根拐棍上的老人,怎么看都是那样的虚弱无力,犹如一根就要倒下的树苗,给拐棍勉强支楞着......
“老鲁在电话里说的,觉得爸爸身体不行了,看来是真的啊!”
就不知今夜到底是怎么了,王飞翔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始终在不停回想过往在家生活时的各种片段,通常占据这种回忆的主角是母亲,然而这次他联想最多的却是父亲,是那个他从懂事开始就非常讨厌的无用之人。
想啊想啊,充斥于他脑海的父亲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可恶的路灯,光线实在太暗,人越往光圈里站脸越模糊!
王飞翔使劲用手背揩眼睛,努力想将父亲看真切一些,大货车却偏偏在这时找了过来,呼呼啦啦跟移动墙壁似的横在了他和王栋之间。
看不见门洞那边的情况了,王飞翔又不敢随便往那边靠,只要暴露在有光照的地方,他就可能给人现。四周虽然安静,可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肯定有许多眼睛在张望着呢,尽管他十年未归,难说一露面也会叫哪个眼尖的邻居认出来。
七年前的秋天,他走进家门,算是最后一次与父亲见面吧。
王飞翔记得很清楚,他本来的打算是告诉王栋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如果父子俩能谈得融洽,就一起去餐厅吃餐饭,庆祝一下。说不定等终于到了他成家立业的一天,父亲听到这个好消息,能有所改变,开始和他改善关系呢?
抱着明知是虚无缥缈的希望进门,王飞翔果然失望了。
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屋,王栋就坐在阳台上读他的宝贝科幻书。他戴着老花眼镜,弓着背,脸都快贴到书上了,听见门响猛然抬头,看见是三年未归的儿子回来,表情一点也不吃惊,但眼神中的闪躲与畏缩是那样明显,眼光软绵绵的,却犹如两条无情的鞭子抽在王飞翔心上。
与父亲四目相望的一瞬间,往事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王飞翔准备多日的热情顷刻冷却,同时也消弭了心灵的热度。
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拉开家里放重要物品的抽屉,到处翻户口本,本来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抽屉给他翻得乱七八糟,王栋已经扔开书本跟进来,见他拿户口本要走,这才冲过来阻拦。
“飞翔,你,这是,干嘛?户口本,有用?说,说......”
结结巴巴,最基本的语义也表达不清楚!最了解王栋的人就是王飞翔,他当然明白王栋并没有对他凶,只是想求他说出跑回来拿走户口本的原因,最后那两个“说”字,整个句子应该是“你告诉我是为什么”,可因为结巴,他的表达听起来是那样刺耳,那样令人反感。
“说什么说?没什么好说的,我要结婚了!”
失望加因懊恼而产生的心痛纠缠着王飞翔,他自知与父亲和解的想法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加上南方打工三年,险些堕入深渊,失望中又掺杂进无尽的怨愤,看王栋时两眼都要喷火了。
儿子怒火万丈的模样着实吓退了王栋。柜子旁边是床,床旁边是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他和陈娟的合照,王栋偏过头望着照片,又高兴又惊恐,高兴的是飞翔说他要结婚了,惊恐的是自己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儿子,如何好好和他说话。
没错,王栋只是想好好和王飞翔坐下来说说话啊!
户口本拿到手,可以去办理迁移手续了,王飞翔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间房子里多呆,拔腿就要走。
王栋舍不得儿子就这样又消失了,三年没有讯息,好歹是回家来了,总该留着吃餐饭吧?
王飞翔的确停住了脚步,却不是为吃什么饭,因为临出房门时他也望见了床头柜上的合影,照片里妈妈还年轻,看上去是那样健康、那样美丽,如果不是那次该死的脑梗,现在她照样会是健康美丽的!
王飞翔嘴角浮出狞笑,他不打算马上就走,稍微停留片刻,将淤积于胸的怨气释放出来,也是好的!
于是他动作粗暴的从衣兜里掏出钱包,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在王栋眼前用力摇晃:“看清楚,这个姑娘就是你的儿媳妇,我的老婆!我有新家了,是幸福的家庭,不是地狱!”
再从钱包点出五张一百元钞票,拍在大床床尾:“从现在开始,我能养你了,每个月给你转5oo块钱,保证你能好好过日子。你生了我,我养你是我的义务,这个义务我会尽,但仅限于此。既然过去你从来没像真正的爸爸那样疼爱我,以后也别指望我能像真正的儿子那样孝敬你!”
说完那些绝情绝义的话后,王飞翔就走了,一走七年,再也没怎么和王栋联系过。
他只是履行了七年前下向王栋许下的承诺,赡养费一个月也没有缺。
然而七年后,远远地望见王栋,以前每月5oo块的打款,为何丝毫也减轻不了王飞翔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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