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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的每本书都读过,许多故事至今仍记忆犹新,王栋坐在地板上,歪着脑袋往一只只大纸箱上瞅,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回忆。
给纸箱围在正中的是一口木箱,当年结婚时,家里给他打了两口箱子,一口他拿给老婆陈娟装被褥了,另一口自己留着装书。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挪用家里的“公物”,就为这事,陈娟活着的时候提一次就翻一次白眼。
“等哪天我没了,收房子的人会怎么对待我的书啊?恐怕得全当垃圾处理了吧?”
想象主人过世,这套整齐的公寓房变得乱七八糟,床底下的书全被抄出来到处乱扔,给人踩踏,然后给垃圾清运工清走,王栋的心就一阵阵疼得难受。
他决定,这几天别的事就不干了,全用来清理科幻书吧。楼下有个专收旧书的公共回收箱,那估计是他保留了一辈子的书最好的归宿。
想到就做,王栋伸手拉出了一只纸箱。靠最外面的书保存最好,但底下也有部分给虫蛀了,箱底能摸到碎纸渣渣。
“十年了啊~”王栋望着摆在床头柜上,自己和妻子难得拍的一张合影叹气,“娟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前成天埋头看书,忽略了你和飞翔,我真该死。所以你走以后,床底下这些书我都没动过了。真的,老书我就这么搁着,不再动了,因为我知道,再动它们你会更生气的。我一辈子亏欠你,不想你到了那边还恨着我呦。可是现在,我很快就要去陪你了,这些书不能就扔着不管,我舍不得。现在才好意思告诉你,书就像是我的孩子,像飞翔。飞翔有他自己的小日子过了,我不担心,可书自己不能过日子呀,我得帮帮它们呢。”
边默默地在心里诉说,边一本一本地将书往外拿。
那些是《科幻世界》杂志,从1979年创刊到现在,将近4o年了,直到2oo5年之前,王栋每一期都定,包括增刊和译文版,几乎一本也没落下,总共积累了三百多本,一个大瓦楞纸箱还装不完。
真要拖这么多书下楼,倒进那个大铁皮回收箱啊?王栋没力气,想想如此巨大的工程就愁。
不管有多艰难,也得做啊,送进回收箱的书籍,据说都会经人整理消毒后捐赠给贫困地区的孩子。想想自己宝贝了大半生的书将进入一所所山村小学,给一个个花骨朵般美丽的小朋友捧在手里阅读,王栋就忍不住要眯着眼笑,这样一笑,动力就来了。
从四楼到一楼,王栋戴着口罩跑了好几趟,用的是平时拖菜的小购物车。
听说现在新建的房子,好多都安装电梯了,那可多方便啊,给电梯箱子装着上上下下,不用费脚力就可以进出,对老年人真是友好。只可惜自己没赶上好时代,是住不上那么高级的房子了。
又将一兜书拖到回收箱边倒进去,王栋两手撑着膝盖歇歇,正打算回去,却听见有人在喊:“王叔,王叔您在干嘛呀?”
“呦,这谁呀?是在叫我吗?听声音怎么像小鲁?”王栋呆了一呆,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还真是鲁荣德,帅气的大切不知停在了哪儿,他是走过来的。穿着的条纹衬衫和西裤,从上到下都笔挺笔挺的,一看就是有质感的好牌子。三十几岁的人就见一点将军肚了,胖胖的脸上架着副银边眼镜,没戴安全帽就露出了油黑的三寸小平头,那叫一个威风!王栋用袖子擦擦老眼,心想电视里的大老板可都是他那种派头呢。
“他又来找我干啥呀?”王栋不太高兴。
鲁荣德一过来就抢王栋手里的小推车,帮他拎着,说道:“叔,瞧您这忙的,脑门上全是汗呀!这是干嘛呢?要把家里的书全捐了呀?”
打小就听王飞翔说,他爸爸把小说杂志什么的看得比命还重,一本一本往家搬,跟不要钱似的,看完就塞床底下。有时候他和他妈气得厉害,就想给他爸把书扔了,没了书,他爸说不定就能多关心点家里。
不过说是那么说,母子两人谁也没真那么做。
可是这倔脾气的老爷子,是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吗?干嘛要把留得好好的书拿出来扔掉?
王栋这种举动,是有点奇怪,鲁荣德却没往更深的地方想。毕竟他不和老人住一起,人家收拾屋子,丢掉废弃物品,他管得着嘛?
小鲁问了,就得回答,王栋只好困难地说:“占,地方,清,一清。”
“哦~行吧。”鲁荣德笑着点点头,却见王栋呆呆站着,也不说请他上楼。
鲁荣德感到不自在,来之前他不是没打电话,而是打了两次王栋都没接。他担心老爷子一个人出事,就赶紧跑了过来。大切停在小区外的街边,他也不能在小区里久待。
没事,王栋不说,鲁荣德就自觉主动吧。他一手提推车,一手扶着王栋进门洞,两人一起上楼。
进屋后在厅里的木沙上坐下,鲁荣德简明扼要说明来意:“叔,飞翔加你微信了,看见没?怎么不回他呀?”
“啊?这......”王栋明白他为啥要来了,脑门上的汗珠也更密了,顺着鬓角往下淌。就知道撞见鲁荣德后没好事,原来飞翔冒泡,是这小子闹的!
王栋表面上不爱吭声,实际拧巴得很,这时就一览无余的表现了出来。
他摆摆手说:“没,联系,不,麻烦,他。”
笑容满面的鲁荣德,一听就敛了笑,着急地嚷道:“瞧您这都说的啥话啊?父子亲情就是铁打铜铸,哪怕刮二十级大风也吹不散,您老怎么就这么固执,硬是不肯原谅飞翔呢?”
“我,不原谅飞翔?”王栋在心里苦笑,勉强说道:“不是,和你说的,无关。和飞翔,事,很长,说不清。”
“那您就是说不怪飞翔十年都没和您联系呀?”鲁荣德这才放下一颗心,忙往王栋跟前凑凑,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他骨瘦如柴的枯手上,语重心长地说:“叔啊,你一个人过十年了,年纪越来越大,跟前没人照顾着可是不行了。我是通过你们社区工作人员联系上飞翔的,多年朋友未见,他也很想我,听说我在婺华做工程,就要回来和我聚聚。这不巧了嘛?他见我,不得先回家见你呀?”
“飞翔,要回来了?”王栋浑身一颤,喉咙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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