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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将偏院烧的短时间内无法再居住,太太将他二人安置在西院,西院较原来更偏,孔祯发现闫府竟如此阔气,数不清的庭院,假山,更有一池湖。西院墙外临着街市,几分吵嚷,不清净,倒比先前多了些许人气。
院内多添了几个粗使下人,美其名曰照料二爷寝居,闫春夺知他再无任何机会自行了断。
孔祯病了两日,这期间他暗暗闹脾气,不去见闫春夺,面儿上是怕病气过给二爷,实则将人咒了个遍。
闫春夺差丫鬟叫孔祯过来,孔祯推辞病还没好,丫鬟为难道:“二爷说了,您不去,他咽不下药。”
孔祯才不信他,勉为其难的答应,而後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来。闫春夺日渐消瘦,那碗血放掉了他半条命,薄被叫他骨架戳着,能看出形儿。还没到热天,孔祯嫌下头人不体贴,给他盖那麽薄,他畏寒,身体温度低的像个冷血动物。但因记恨他,孔祯不说去给他换床褥。
“真难请。”闫春夺只剩下气音,依旧话里带刺。
孔祯撇开头,问:“什麽事?”
“无事,看你死了没。”闫春夺动动指头,说:“过来。”
孔祯站在原地不肯动,病去如抽丝,他双颊红润,满脸好气色,倒衬得闫春夺愈发灰败。
“过来。”闫春夺声音有些飘。
孔祯慢吞吞的靠近,这一近,将他病容悉数敛入眼底,恐他时日无多,秋风扫心头,蓦地一个愁。他连大声说话都不能,他把闫秋礼留给他的护身符递给孔祯,大火後他竟还留在身上,只是烧坏了一个角,不知还灵不灵。
“把它埋在梨花树下。”闫春夺交代他。
他瞅闫春夺被火烧焦的几缕枯发,没了他,连一个下人都不肯来为闫春夺整理。无人放在心上。孔祯捏着护身符,道:“我把那几缕头发给你绞了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闫春夺动动眼皮,孔祯刚要回那就算了,他紧跟道:“绞吧。”
孔祯让他躺的靠外些,他头发不是正统的黑,终日卧榻,难免的。孔祯不敢扯他,动作放得轻,他感到孔祯温热指腹按着他,太阳光照得他昏昏欲睡,犹如黄粱一梦。
窗外没了人声,下人又偷懒去了。他忽的开口道:“知道藤镇富商大贾分几家吗?”
“你闫家独大呗。”孔祯用手指耙顺他的头发,细细的量。
“二十年多年前,可不是闫家。”
孔祯说:“二十多年前还没我呢。”
闫春夺漫不经心道:“是啊。二十多年前,有谁呢。”
孔祯觉得他神神叨叨的,只专注给他绞头发,沙沙声响起,孔祯以为他睡着了,他出声道:“算过命吗。连命都是可以被算出来的,人活着就像走棋,弃车保帅…”
“我不信。”孔祯打断他,“自己的命,哪能叫别个说了算。”
闫春夺要扭头看他,孔祯急道:“别乱动,绞到了!”
闫春夺躺着,舒了口气,又问:“你去庙里会给菩萨上香吗?闫秋礼每次来见我,都会给我带一个护身符,然後再放掉我一碗血。你知道他放血做什麽吗?”孔祯愣住,手下没了动作,他咧出一个笑,那在孔祯看来不伦不类,孔祯突然有些怕他。“他们拿我的血喂养了一只孔雀。你说闫秋礼来找我,像不像进庙烧香?”
孔祯说不出话来,他冷不丁道:“你去把孔雀杀了。”
孔祯诧异,他忽而大笑,明明已发不出声音,他还是擡手拍了下孔祯的脸,说:“假的。逗你玩。”
地上头发乱作一团,孔祯眨巴眼睛,脑袋像榆木,弄不懂闫春夺话里的意思。
晚间吃药,闫春夺止不住的作呕,他吞不下。孔祯慌张的要去找太太,他叫孔祯别去,说是明日就好了。下人在门口张望,闫春夺知那是太太眼线,他实在无心应对。
孔祯又熬了一碗药来,灌进嘴里,要哺给他。他抗拒道:“不吃,走开。”
孔祯抱着他的脑袋,他病未愈,挣不过孔祯。孔祯把药渡进去,看他喉结滑动,才松开他。他又骂孔祯不知廉耻,孔祯没有脸红,只当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两日闫家上上下下都紧张,听说是流寇逃窜,闹得藤镇人心惶惶。
闫春夺两日未进食,太太只来过一次,请了大夫,说是气数将尽,太太难得慌张,要请在京的老爷速速归来!
孔祯把护身符埋在梨树下,闫春夺现在连药也灌不进去了,舌头有些僵,孔祯拿他没有办法。他再也说不出讥讽孔祯的话了,孔祯又想到宅院里照壁上雕的那只孔雀,疑窦丛生。他想是不是因为护身符不灵了所以闫春夺才无法进食。
他要去庙里求一个护身符。
孔祯出门前下人交代他不要走远,说流寇凶残,要小心提防。他说他只去庙里,很快回来。
那日天象怪异,他行至半途,阴云腾空而起,电闪雷鸣,雨顺势而下。他犹豫片刻,想起闫春夺昏迷不醒,便径直朝庙里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雨打在身上隐隐发麻,恍惚间睁不开眼睛,只觉闪电如白练,劈得天地一个震颤。孔祯头也不回的踏上青石阶,一心只求菩萨保佑。
他不知道他走後闫春夺就已经断了气,丫鬟发现後惊慌的禀告太太。太太出现在西院,头一遭语带谴责的对闫秋礼说:“莫不是割重了?”
闫秋礼回道:“怎麽会。兴许是那夜走水,惊着了。”
太太叹道:“这可怎麽是好。”
雨针顺着瓦檐坠地,雷声隆隆,打得院内残枝败叶。孔祯踩着下山路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回来。他时运好,没碰上寇匪。可当他看到院内挂起的白灯笼,悬着心怦然落地。他听见路过的下人说二爷没了。
他赶忙从怀中掏出未被打湿的完好的护身符,心说那这又算什麽?
算什麽!
他茫然的迈入门内,却被迎面的丫鬟撞了个趔趄,她口中惊呼着:“活了!又活了!”
吓得,烛火盈盈,孔祯在满堂明亮之中,睃巡到一双漆黑的眼睛。屋外粼粼鱼瓦上,栖停着一只喜鹊。雨声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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