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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清晨。
拉纳的先锋师如同一把淬火的蓝色尖刀,深深楔入伦巴第平原的腹地。他们行军的速度极快,如鬼魅般绕开了所有设防坚固的大城市,目标直指阿迪杰河下游的一座关键桥梁——那是连接奥地利本土与意大利领地最重要的补给线。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连日急行军的疲惫,但眼神却燃烧着异常明亮的光。他们深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那是一块挂在鱼钩上,最肥美、也最致命的饵。
“将军,我们已抵达预定位置。”拉纳的副官,一位年轻的少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他指着前方横跨在阿迪杰河上的宏伟石桥,“博利厄的主力应该就在东北方向的维琴察地区,我们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
拉纳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高筒马靴,发出清脆的节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峻地扫视着周围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这里无险可守,对于一支孤军深入的部队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
“命令工兵,”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不要炸桥,给我加固它!在桥的两头,构筑简易防御工事。”
这个命令让少尉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不炸桥?我们……我们不准备撤退了?”
“我们当然要‘撤退’,”拉纳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而自信的笑容,“但不是现在。我们要用行动告诉博利厄,我们不仅想切断他的补给,还打算就在这里,和他决一死战。把所有的军旗都打出来,让军乐队吹得响亮!我要让整个奥地利军营,都能听到法兰西的挑战之声!”
这是一个无比大胆,近乎癫狂的挑衅。拉纳仅凭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就在奥地利人的家门口,竖起了一面浸满轻蔑的挑战旗帜。
消息传得比平原上的风还快。
当天下午,维琴察的奥地利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博利厄元帅的参谋们围着巨大的沙盘地图,争论不休。
“元帅,这一定是陷阱!”一名参谋将军猛地一拳砸在桌沿,高声道,“波拿巴那个恶魔想引诱我们离开坚固的阵地!他的主力一定就埋伏在我们身后,一旦我们出动,他就会从侧翼发动致命的包抄!”
“我同意,”另一位资历更老的将军附和道,“我们必须固守维罗纳和曼图亚要塞群,利用坚固的防御工事消耗法军,等待莱茵河方向的援军。这才是最稳妥之策。”
博利厄元帅一言不发。他拄着手杖,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地钉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拉纳部队的蓝色小旗。
骄傲,像一根淬了毒的滚烫铁刺,深深扎进了这位老元帅的心脏。柯利尼的惨败,皮埃蒙特的投降,已经让整个欧洲都在嘲笑奥地利军队的无能。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法国佬,竟然敢用如此羞辱性的方式挑衅他!
“陷阱?”博利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西伯利亚的寒风,“你们太高看那个科西嘉小个子了。他或许赢得一场投机取巧的奇袭,但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以为靠着一两场侥幸的胜利,就有资格和哈布斯堡的精锐军团叫阵?”
他用手杖重重地戳在沙盘的蓝色小旗上,力道之大,让旗杆都晃动了一下。
“他这是在孤注一掷!他把主力分散开来,派出一支孤军冒进,这是兵家大忌!他以为我们会害怕?他以为我们会像撒丁的懦夫一样躲在城墙后面发抖?”
博利厄挺直了早已有些佝偻的腰板,胸前的勋章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横扫欧陆的辉煌过去,看到了奥地利军队那无往不胜的荣光。
“传我命令!”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出动!目标,阿迪杰河!我要让这个叫拉纳的将军,和他那些所谓的‘大陆第一军’,为他们的傲慢付出血的代价!我要用他们的尸骨,告诉波拿巴,谁才是意大利真正的主人!”
“元帅,请三思!”参谋们还在苦苦劝阻。
“我的决定,不容更改!”博利厄的声音里满是被激怒的火焰,“全军,以急行军速度,前进!”
奥地利战争机器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两万五千名帝国精锐,带着雪耻的怒火和看似必胜的信念,如同一股汹涌的红色铁流,朝着拉纳那支孤军席卷而去。
……
黄昏时分,拉纳正独自站在桥头,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地平线。
“将军,他们来了!”侦察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地平线上,一条长长的、由漫天尘土和刺眼反光组成的线,正在迅速变粗、变长。那是奥地利军队的步枪枪管和雪亮刺刀在夕阳下反射的死亡光芒。
“来了就好。”拉纳放下望远镜,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释然。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命令全军,放弃桥头阵地,全军后撤!按照预定路线,向洛尼亚托方向撤退!记住,要跑得像被狼群追赶的兔子一样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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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迅速地,甚至有些刻意地制造混乱,放弃了刚刚构筑好的工事,并点燃了几辆补给车,制造出一片仓皇逃窜的凄凉景象。
当奥地利军的先头骑兵冲到河边时,只看到滚滚的浓烟和一座完好无损、仿佛在静静等待他们的石桥。
“报告元帅!法国佬逃跑了!他们跑得非常匆忙,连辎重都不要了!”
博利厄赶到前线,看着对面狼藉的法军营地,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轻蔑笑容。
“逃跑了?现在想跑,晚了!”他猛地一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全军过桥!追!绝不能让他们和主力汇合!务必在洛尼亚托地区,将其彻底全歼!”
老元帅的血液彻底沸腾了。在他看来,胜利已经如探囊取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骄傲地带领着整支大军,一步步踏入拿破仑为他精心设计的、巨大的屠宰场之中。
夜幕降临,在法军真正的指挥部内,拿破仑收到了缪拉派出的信使传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博利厄全军已过阿迪杰河,正疯狂追击我军先锋部队。其行军队形被彻底拉长,各部之间脱节严重。”
拿破仑缓缓展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烛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庞。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洛尼亚托和卡斯蒂廖内两个小镇之间,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那里,奥热罗的主力数万精兵,早已如蛰伏的猛兽般埋伏就绪。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鹅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拉纳、博利厄和奥热罗三个名字,都圈了进去。
“鱼饵已经投下,猎物已经咬钩。”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物理定律。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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