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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离家第五日,按他临走前粗粗估算的行程,即便路上稍有耽搁,最晚今日傍晚,也该看到那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了。
从午后开始,姜芷的心就再也静不下来。她将屋里屋外已经擦拭得纤尘不染的地面又扫了一遍,把本就码放整齐的碗筷重新归置,给院角的菜苗浇了过量的水,直到水漫出田垄才恍然惊觉。她的耳朵像猎犬般竖起,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点声响——货郎的叫卖、邻里的寒暄、孩童的嬉闹,甚至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每一次都能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随即又在她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化为失望的涟漪。
太阳一点点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姜芷站在院门口,手搭在微凉的门框上,目光一次次投向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光晕里。她想象着,下一个瞬间,就会有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披着一身霞光,踏着沉稳的步子,从那片光晕中走出来。
可是,巷口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他。
暮色如墨,渐渐晕染开来。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傍晚湿润的空气飘散。隔壁王家传来王大叔呵斥小儿子洗手吃饭的粗嗓门,夹杂着王大娘絮絮叨叨的埋怨,热闹得刺耳。姜芷默默转身,闩上院门。那沉重的门闩落下时出的“哐当”声,像是在她心口也砸了一下。
灶房里冷锅冷灶。她一点食欲也无,但还是强迫自己生火,将昨天剩下的米饭用开水泡了,就着点酱豆腐,机械地吞咽下去。味同嚼蜡。
这一夜,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更难熬。
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变形,摇曳不定。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夜风拂过窗纸的沙沙声、老鼠在房梁上跑过的窸窣声、甚至是远处隐约的犬吠——都能让她惊得从炕上坐起,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直到确认那并非期盼中的敲门声或马蹄声,才又无力地躺回去,伴随着更深的失落。
各种不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她的思绪。
是路上遇到暴雨,山洪冲毁了道路,被困在半途了?
是老鸦口那伙歹人格外凶悍,他们寡不敌众,吃了亏?
还是……镖物出了什么岔子,被主家为难,扣下了?
又或者,是他……他本身遇到了什么不测?受伤了?甚至是……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她用力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可怕的想象甩出去。“不会的,赵重山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虚弱,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是,“一定”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世道,刀剑无眼,意外丛生,谁又能真的“一定”平安?
她想起他临走前那个清晨,站在灶房门口,逆着光,硬邦邦地说“走了”的样子。他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沉静。她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到底去哪,具体几日能回?或者,给他求个平安符带上也好啊。
后悔和自责啃噬着她的心。
第六日,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敲打着瓦片,滴滴答答,更添愁绪。
姜芷坐立难安,心里的焦灼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她再也无法只是被动地等待。撑着油纸伞,雨水顺着伞沿连成线滴落,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北的镖局走去。
镖局大门开着,院里比往常冷清些,只有几个趟子手在廊下擦拭车辆,气氛有些沉闷。姜芷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她认得其中一个是陈五,赵重山信得过的兄弟。
“陈五哥。”姜芷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打扰了,我想问问……重山他们这趟镖,原说是五六日便回,如今还没消息,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陈五见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随即扯出个笑容:“是嫂子啊。您别担心,赵头他们走的这条线,有时候天气不好或者路上有点小状况,晚上一两天也是常有的。许是雨大,走得慢了些。”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姜芷没有错过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她的心沉了沉,追问道:“那……可有收到什么消息回来?”
陈五摇摇头:“还没有。这荒山野岭的,传信儿不方便。嫂子您放宽心,赵头经验丰富,身手又好,肯定没事的。许是明后日就到了。”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那份刻意的安抚,反而让姜芷更加确信,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连镖局这边也没有准确消息,这意味着失联的时间,可能比她知道得更长。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雨水打湿了半幅肩膀,也浑然不觉。陈五的话非但没能安慰到她,反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更大的恐慌。连镖局都联系不上,那他们现在,到底处于何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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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成了最残忍的煎熬。时间仿佛变成了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更直白地表达过关心。她总是顾忌着彼此那层一开始的陌生和隔阂,习惯将情绪掩藏在日常的琐碎里。她给他做热乎的饭菜,给他补衣裳,为他打理这个家,却似乎从未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过一句“我担心你”或“你要平安回来”。
如果……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会不会成为她余生永远的遗憾?
这个假设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屋里。她时常站在屋檐下,望着连绵的雨幕,一站就是很久,仿佛这样就能望穿千山万水,看到他的踪迹。夜里,她睡得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然后便是长久的失眠,眼睁睁看着窗纸从漆黑一点点变灰,再透出微光。
第七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希望的曙光随着约定归期的彻底过去,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姜芷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人也清减了些。她机械地做着日常的活计,心却像悬在半空,无处着落。她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去城隍庙拜拜,或者找找有没有能卜卦算命的先生,哪怕只是求个心理安慰。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各种可怕的猜测压垮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赫然停在了她家门前!
那马蹄声是如此熟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赵重山坐骑的节奏和力度!
姜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彩线滚落一地。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像只被惊起的雀鸟,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整理仪容,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院门冲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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