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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雷霆之怒,一旦彻底释放,其威势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颤。
承平帝的那道口谕——“一体擒拿,严加审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京城这滩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沸反盈天的浑水之上。联合稽查处,这个刚刚成立、融合了明暗两股力量的临时机构,瞬间展现出了它可怕的獠牙。
锁拿庆王,查封庆王府,是第一个晴天霹雳。
庆王,承平帝的叔父,悼怀太子的同母弟,在先帝时便以不涉党争、醉心书画、富贵闲人自居,多年来深居简出,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富贵散人”。谁都没想到,这条看上去早已无害的老迈蛟龙,鳞爪之下竟潜藏着吞噬江海的野心。
行动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深夜起的。由御马监太监掌印、兼管东厂的大太监曹正淳亲自带队,萧崇礼调拨的京营精锐封锁了庆王府所在的整条街巷,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没有宣读圣旨的冗长仪式,没有宗人府的预先知会,只有冰冷锋利的刀剑和沉默而迅疾的搜捕。
庆王府内一片大乱,女眷的哭泣、下人的奔逃、护卫的短暂抵抗瞬间被镇压。当曹正淳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正在书房对着那枚“似龙非蟒”纹样玉牌出神的庆王面前时,这位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王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玉牌“当啷”一声跌落在地,碎成几瓣。他知道,自己穷尽半生编织的幻梦,彻底碎了。
“王爷,陛下请您去问问话。”曹正淳的声音尖细而平直,不带丝毫情绪。
庆王被连夜秘密押入诏狱最深处的“天”字牢房,与他那位曾权倾一时的“盟友”高盛,隔墙而居。庆王府被彻底查封,所有人员,上至王妃世子,下至粗使仆役,全部被隔离看押,府中一应文书、器物、财货,尽数封存待查。
几乎是同一时间,司礼监掌印太监,内相张诚的私宅外,也被东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这位伺候了承平帝近三十年,在宫中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二十四衙门的大太监,似乎早有所料。当曹正淳带着人进入他那间陈设清雅、焚着上好檀香的内室时,张诚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君山银针。
“曹公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张诚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
“张公公,陛下有请。”曹正淳微微躬身,礼数不缺,但语气不容置疑。
张诚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身上平整的蟒袍——那是仅次于龙袍的恩赐。“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曹公公你亲自来送老奴这一程。”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任由东厂番子除去了他的冠戴和象征着内相权柄的牙牌,被“请”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是在他被带走后,曹正淳在其书房暗格中,不仅搜出了大量与庆王、高盛往来的密信(同样以密码书写),还现了数本记录着朝中众多官员把柄、阴私乃至“孝敬”数额的秘账,以及几封来自北狄王庭、用词极为恭谨、许以重利的密函!其内容,已远远出了“贪墨”、“通敌”的范畴,直指“废立”!
当这些证据,连同从庆王府搜出的更多罪证(包括私造的龙袍仪仗、与边镇某些将领的通信、以及囤积的大量军械钱粮记录),被连夜呈送到承平帝的御案前时,养心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冰块。
承平帝的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忽明忽暗。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他一份份翻阅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手指拂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侍立在一旁的曹正淳和当值的大汉将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朕的叔叔,朕的伴伴,朕的股肱之臣……你们,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传旨,”承平帝终于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帝王的无情与决断,“庆王朱佑榉,勾结内侍,交通外敌,阴蓄死士,私造禁物,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终身不得出!其子嗣,一律废为庶人,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庆王府一应财产,抄没入官!”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内侍干政,勾结藩王,里通外国,贪赃枉法,谋危社稷,罪恶滔天,着即凌迟处死,夷三族!其党羽,凡涉此案者,无论内官外臣,一律严惩不贷!”
“另,着三法司、宗人府、内阁,会同审理此案所涉一应官员,按律定罪,绝不姑息!凡有隐瞒、包庇、说情者,以同罪论处!”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启官场,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荡与恐慌之中。一位亲王,一位内相,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倒台,其牵连之广,影响之深,远之前的高盛案。每日都有官员被锦衣卫或东厂从衙门、从府邸带走,哭嚎声、求饶声、喊冤声,在通往诏狱和刑部大牢的路上,此起彼伏。往日门庭若市的庆王府、张诚私宅以及诸多涉案官员的府邸,如今已是门可罗雀,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菜市口的血迹,一连数日都未能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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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中心,曾经的威远侯、兵部尚书高盛,反而成了一个“配角”。他的罪证早已确凿,如今又添上了勾结庆王、张诚,参与谋逆的重罪,更是罪加一等,无可赦免。只是他现在已是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人,连审判都显得多余。承平帝朱笔一挥:高盛,贪污军饷,通敌卖国,勾结藩王,罪大恶极,着即日处斩,抄没家产,夷三族!其本人虽中风瘫痪,仍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于那些从高盛、庆王、张诚处查抄出来的如山铁证,以及周奎、柳氏等人的供词,不仅坐实了他们所有的罪行,更将一桩尘封十余年、几乎已被遗忘的旧案,血淋淋地撕扯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当年的北疆“黑石堡之败”!
“黑石堡之败”,是承平朝早期边军的一次惨痛失利,也是先帝晚年心头的一道隐痛。当时,北狄大举入侵,前锋直逼北疆重镇黑石堡。守将赵安国(赵重山之父)率麾下三千“铁壁营”将士,浴血奋战,死守孤城月余,杀伤敌军无数,最后粮尽援绝,全军覆没,黑石堡陷落。战后清点,赵安国父子及麾下主要将领,皆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朝廷当时的定论是,北狄势大,守军力战不屈,为国捐躯,予以厚恤抚慰。赵安国被迫封为“忠毅伯”,其子赵重山等将领亦得追封。然而,在那场惨败背后,却有着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与无耻背叛。
根据庆王府中搜出的、张诚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以及高盛保留的、作为要挟庆王和张诚把柄的账册碎片,拼凑出了令人指的真相:
当年,庆王(时为郡王)已有不臣之心,暗中与北狄勾结,企图借助外敌之力,制造边患,消耗朝廷兵力,并打击忠于皇帝的边将,为自己日后起事铺路。而张诚,则因贪图北狄许诺的巨额“好处”,以及担忧赵安国这样刚直不阿、不向他“孝敬”的将领坐大,会成为自己掌权的障碍,遂与庆王一拍即合。
具体执行者,便是当时在兵部任职、负责北疆部分粮草军械调配的高盛。在庆王和张诚的指使与掩护下,高盛利用职权,多次克扣、延误、甚至以次充好,往黑石堡前线的粮草军械。当北狄大军围城时,赵安国多次出紧急求援文书,请求粮草和援兵,这些文书却被高盛暗中压下或篡改,致使朝廷未能及时得知黑石堡的真实危局。最后,在守军弹尽粮绝、最需要支援的时刻,高盛更是假传命令,误导了最近的一支援军去向,彻底断绝了黑石堡的生路。
三千忠勇将士,没有死在敌军的刀剑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阴谋与背叛里!赵安国至死都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坚守着皇帝和朝廷的信任,最终与城池共存亡。
而高盛、庆王、张诚等人,则利用这场惨败,进一步巩固了各自的权势,侵吞了巨额抚恤和军费,并将黑石堡失守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天气恶劣”、“敌众我寡”、“守将轻敌”等借口,甚至暗示赵安国指挥或有失误。赵家“满门忠烈”的荣光背后,是血海深仇被掩盖的冤屈!
这些证据,连同当年被高盛篡改或扣押的文书副本、粮草军械的调拨异常记录、相关经手人员的供词(部分在逃或已“暴毙”的人员,其亲属或同僚的证言也被挖掘出来),被萧崇礼精心整理,形成了一份无可辩驳的、厚达数百页的案卷。
当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交织着忠诚与背叛、热血与阴谋的案卷,连同高盛、庆王、张诚等人的供词(高盛虽不能言,但其幕僚、心腹的供词足以形成证据链)及物证,被正式呈递到御前,并在随后的大朝会上,由三法司、宗人府、内阁联名奏报时,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承平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页页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尤其是看到赵安国绝笔血书的摹本(从庆王府暗室中找到的原始信件已被毁,此为当年誊抄的副本)上,那力透纸背的“臣,力竭矣,然忠心不改,望陛下明察!”几个字时,这位以隐忍、权衡着称的帝王,终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红了眼眶。
“忠臣蒙冤,烈士含恨,而奸贼窃据高位,享尽荣华,十数年矣!”承平帝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无边的怒意,“此非仅赵氏一门之冤,乃我大启边军之殇,朝廷之耻,朕之失察!”
他当庭下旨:
“追封已故忠毅伯赵安国为‘忠毅侯’,谥号‘武烈’,配享太庙!其麾下黑石堡殉国三千将士,重新核定名单,立碑旌表,厚恤其家,恩荫子弟!”
“前威远侯、兵部尚书高盛,罪大恶极,除已判斩立决、夷三族外,着将其罪行昭告天下,刻石立碑于其原籍及黑石堡旧址,永世受唾!”
“庆王朱佑榉,除前判外,着革除玉碟,削去宗籍,其罪状明天下,以警宗室!”
“逆阉张诚,除前判外,着将其罪行编入《逆臣传》,其受凌迟之行,许百姓观刑,以泄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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