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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定北城外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自有其涌动的节奏。年关将近,城内外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军营里杀猪宰羊,准备犒赏将士;街市上人头攒动,百姓们忙着采买年货、清扫屋舍;锦年衣坊的订单更是排到了年后,姜芷带着女工们日夜赶工,除了供应日常和军需,还要赶制一批应景的、绣着吉祥图案的新年衣物和配饰,作为送往各处的节礼。
岳哥儿和巴特尔的友谊,在几次互相拜访和小礼物往来中,迅升温。巴特尔随父亲来过两次将军府,岳哥儿也由耿教头和春燕陪着,去城外的白狼部临时驻地玩过一回。两个孩子语言不通的障碍,在玩耍和比划中奇迹般地消减,竟能磕磕绊绊地进行简单的交流,分享各自喜爱的玩具、食物,甚至偷偷交流“逃避功课”的小伎俩,虽然大多以失败告终。巴特尔送的那颗小狼牙,被岳哥儿用红绳仔细编了个络子系着,日夜贴身戴着,宝贝得不得了。
这日腊月二十六,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姜芷一早便去了锦年衣坊,处理一批紧急订单。赵重山则出城前往六十里外的烽火台巡查,临近年关,边防尤需警惕,他计划当日往返。
府中只留下岳哥儿,完成了上午的功课,下午照例该由耿教头带着练功。但耿教头家中临时有急事,告了半日假。负责内院护卫的张胜见今日天气不好,侯爷和夫人又都不在,便加派了人手在府邸四周巡视,又特意叮嘱春燕和几个妥当的婆子,仔细看顾好小少爷,莫要让他独自跑出院子。
岳哥儿练完半个时辰的基本功,见耿教头不在,又见窗外天色越昏暗,寒风呼啸,便有些闷闷的。他想起前几日巴特尔来,说他们部族里养了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毛茸茸的特别可爱,还答应下次带一只来给他看看。巴特尔还说,他们驻地的河边,这个时节有时能捡到被冻在浅水里的、特别漂亮的“冰石头”,像宝石一样。
小孩子心性,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岳哥儿在暖阁里转了几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爹爹去巡查的烽火台,好像离白狼部的临时驻地不算太远?如果……如果他能溜出去,让府里的马车送他到城外,再想办法去白狼部找巴特尔,看看小羊羔,捡几块“冰石头”,赶在爹爹和娘亲回来之前悄悄回来,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他知道私自出府不对,尤其是爹爹娘亲再三叮嘱过,不许他一个人乱跑。可……他只是想去看看朋友,看看小羊,捡几块石头,很快就回来。他如今也学了些拳脚,还跟耿教头学了怎么认路,怎么在野外保护自己……
“春燕姐姐,”岳哥儿走到正在整理衣物的春燕身边,努力做出乖巧的模样,“我有点闷,想去前院看看张胜叔叔他们喂马,行吗?就一会儿,保证不乱跑。”
春燕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犹豫:“小少爷,外头风大,眼看要下雪了,就在屋里玩吧。要不,我把前几日夫人新给你做的那个九连环拿来?”
“就看一眼嘛,春燕姐姐,我穿厚点。”岳哥儿拉着春燕的衣袖摇晃,眨巴着大眼睛,“就看一眼大黑(赵重山的坐骑)和红枣,马上就回来。屋里待了一上午,骨头都僵了。”
春燕被他缠得无法,又想着前院就在府内,张胜他们都在,应该无碍,便妥协道:“那说好了,只能在前院马厩那边,不许出院门!让夏蝉跟着你去,穿厚实些,戴上帽子和手捂子。”
“好!”岳哥儿雀跃起来,立刻跑去穿戴。
夏蝉是个十五六岁、活泼伶俐的小丫鬟,得了春燕嘱咐,仔细给岳哥儿裹好厚斗篷,戴上绒帽和手套,主仆二人便往前院走去。
前院马厩旁,张胜正带着两个马夫在给几匹战马刷毛、添料。见到岳哥儿,张胜笑道:“小少爷怎么来了?外头冷,仔细着凉。”
“张胜叔叔,我来看看大黑和红枣。”岳哥儿说着,凑到马槽边。大黑是匹高大的黑马,神骏异常,见到小主人,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红枣则是一匹活泼的枣红小马,见到岳哥儿,亲热地蹭过来。
岳哥儿摸着红枣顺滑的鬃毛,心里的那个念头越强烈。他装作随意地问道:“张胜叔叔,爹爹今天去的烽火台,是不是离白狼部他们住的地方挺近的呀?”
张胜不疑有他,一边刷马一边答道:“嗯,是挺近的,也就隔着一片草甸子。侯爷巡查完,有时还会顺路去部族里看看。小少爷问这个干嘛?”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岳哥儿心跳有点快,他看了看马厩旁停着的几辆备用马车,其中一辆是平日里采买用的青幔小车,驾车的老孙头这会儿似乎不在。
他又和张胜说了几句闲话,眼睛却暗暗打量着四周。前院侧门通常只有采买和下人才走,平日里守卫相对松懈,而且这个时辰,侧门通常是虚掩的,方便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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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我有点渴了,你去帮我倒杯热水来好不好?要温的。”岳哥儿忽然对夏蝉说。
夏蝉不疑有诈,应了声“小少爷您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便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见夏蝉走远,岳哥儿深吸一口气,趁着张胜背对着他清理马具的功夫,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闪身钻进了马厩旁的阴影里,然后借着柴垛和杂物堆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侧门边。
侧门果然虚掩着,门口只有一个年纪较大的门房,正靠着墙边打盹。岳哥儿的心怦怦直跳,他屏住呼吸,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刚好容他侧身通过的缝隙,像一尾小鱼,滑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土和牲口气味扑面而来,岳哥儿打了个寒噤,却顾不得许多。他记得采买马车通常停在侧门外不远的巷子里。果然,那辆青幔小车就停在那里,老孙头正蹲在车辕旁,就着一个小泥炉烤火取暖。
岳哥儿定定神,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孙伯。”
老孙头抬起头,见是小少爷,连忙站起来:“哎哟,小少爷,您怎么跑出来了?这大冷天的,快回屋去!”
“孙伯,娘亲让我去城西的‘仁济堂’取一味药材,急着入药。你送我去一趟吧。”岳哥儿学着姜芷平日吩咐下人的语气说道,手心却微微出汗。他知道“仁济堂”在城西,而白狼部驻地在城北偏西,方向大致相同,可以先让孙伯送他到靠近城北的地方,再想办法。
老孙头有些疑惑:“夫人让小少爷您亲自去取药?怎么没派春燕姑娘或者其他人?”
“是秘方里的药,娘亲叮嘱我必须亲自去,不能经别人的手。”岳哥儿硬着头皮编下去,小脸绷着,“孙伯,你快些套车吧,娘亲等着用呢。”
老孙头看着岳哥儿严肃的小脸,又想到夫人确实精通药理,有时会亲自调配一些方子,或许真有什么紧要的药材……他不敢再多问,连忙应道:“是是,小少爷稍等,老汉这就套车。”
马车很快套好,岳哥儿钻进了车厢。青幔小车碌碌驶出了小巷,混入了街市上为年节忙碌的人群车流中。
车厢里,岳哥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紧张和一丝冒险的兴奋攫住。他扒着车窗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心中默默盘算着路线。
然而,岳哥儿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低估了成年人的警惕性,也高估了自己编造借口的周密性。老孙头驾车出了府,被冷风一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夫人何等细心谨慎的人,怎会让小少爷独自一人、只带着他一个车夫去取什么“秘方药材”?且小少爷神色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也不似作伪……
老孙头心中不安,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故意放慢了车,佯装检查马具,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周围。这一扫,他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有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已有两条街了!
老孙头是府里的老人,跟着赵重山走南闯北,见识过风浪,警惕性极高。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小少爷私自出府,或许只是顽皮,但这尾随的马车……就绝非巧合了!
他不敢打草惊蛇,一面不动声色地继续驾车,一面飞快地思索。此刻回府显然不妥,若真有歹人,半路拦截更危险。去“仁济堂”?万一那真是小少爷的目的地,歹人在那里下手呢?他必须去一个绝对安全、且有府中力量可以接应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老孙头想到了一个去处——城西的“定北车马行”。那是赵重山暗中扶持、与军中关系密切的产业,表面经营车马租赁货运,实则是收集情报、联络各处的据点之一,里面多有退伍的老兵,可靠且悍勇。
主意既定,老孙头猛地一抖缰绳,吆喝一声,马车陡然加,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然后七拐八绕,专挑小巷走,试图甩掉后面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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