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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酸楚不仅是祥春不能安稳读书,也是庆生赌性不改,更严重的是妯娌相处数年,彼此情绪已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张状态。
歇工的日子明月照例要浆洗被单枕套,大嫂每见她在厨房后的窄巷洗被单,就赶在浴室将干净的衣物泡了水,拧干挂上墙外仅有的两根晒衣竹竿,明月但凡抹过地板,大嫂也要随后再抹一次,她矮矮胖胖的身子站在明月身后,脚下踩着抹布四处擦抹,起初明月总说:「大嫂,我抹过了。」
大嫂皱起鼻边两道深纹,眼睛看着脚下的抹布说:「不干净,我再抹一遍。」
日久之后,明月知道大嫂言行举止与常人异,她和她的言语止于问好,大嫂却是不服气的。
二楼楼顶他们加了盖,明月从此在那里洗农晒衣,旁边加筑了一座泥灶,逢年过节,明月就利用这大灶蒸糕煮粽,有灶就不能没柴火,平时明月会到建筑工地捡弃置的木板回来屯积在灶边,屯柴的这面墙旁边是大嫂养的两笼鸡,十来只鸡,每天咯咯叫,明月洗衣听那鸡叫声,想起过去在村里养鸡卖给贩子的情形,心里有种甜蜜,只因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头,简单淳朴成了繁华复杂后最美的回忆,何况回忆里还有明心、明玉、明婵、明辉,多单纯的日子,那时和明心挑水,肩上负荷两桶重水也能过窄桥走那么远的路,如今水龙头一开,净水源源而来,今时彼时真不可相论。
然而这几只鸡给她带来了理也理不清的麻烦。这天早上她洗晒过衣服,下楼为孩子包好便当,自己戴上面巾打算上码头,大嫂从楼顶抓来一只鸡,双手抓住鸡脚爪,拦住她问:「你怎把鸡的脚爪剁得血淋淋?」
明月一看那鸡爪,确是血淋淋,她同情的说:「不是我剁的。」
「怎么不是,你每天在上面洗衣服,洗完就拿刀剁鸡爪。」大嫂两眼恶狠狠瞪着她。
「我剁那鸡爪做啥?」
「谁知你啥用心,横直你心肠毒得像蛇蝎。」
明月上码头的时间来不及,她不愿和大嫂争辩,到门口牵了自行车要出门,大嫂也追出来,一手抓鸡一手抓她后座,大声嚷嚷:「你这款狠毒,要剁死我养的鸡,你出门该给火车撞死。」
这样不吉利的诅咒听得明月心里一阵悚然,她跨上车子要去,大嫂不肯放,嚷嚷变成了哀嚎:「你这款狠毒……」一脸哀愁委屈,邻人都出来看究竟,她在邻人面前表演起来了:「伊就是这样剁脚爪。」她在鸡爪上比了一个剥砍的手势,有血为证,有邻人说:「怎这款狠毒。」
在这群人面前,明月说:「鸡爪不是我剥的。」
「是你,就是你,难道我自己养鸡还自己剁脚爪?」大嫂对着众人嚷。
明月觉得受了冤屈,又心急如焚赶上工,但若就此上路,邻人误解她的为人她亦不甘,正想着,大兄从里面出来,大嫂又搬演了一遍告状,大兄看看那血淋淋的鸡爪,严厉地一声不吭瞪了明月一眼,这款冤枉她岂愿承受,也回瞪大兄一眼说:「你做人大兄,是非曲直要认明,大嫂当这么多人面前冤屈我,你替我做个公道人,这鸡爪不是我剁的。」
「你每天在楼顶,鸡爪这样流血,我怎么做公道人?」
「大兄你啥意思,相住这些年,你没一点信任?」明月灰心到极点,她不愿蘑菇下去,若合住多年的大兄都信不过她,又怎能要求这些邻人不听信大嫂的话。强争亦是无用,为了赶上工,只好忍一肚子气上路。哪知一跨上自行车,大嫂又来拉后座,她双脚踉跄落地,问大嫂:「你要怎样?」
「赔我鸡,楼上还有好几只在流血。」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她跨上车又想离去,大嫂却放了鸡扑上来,十指攀抓明月面颊,口中愤愤难平怒骂:「不见笑的女人,敢剁我养的鸡。」邻人像在看热闹似的越聚越多,她的指尖刮痛了明月,明月只好停了自行车还手,两人扭打成一团,明月欲脱身,大嫂紧紧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放,大兄在一旁喝斥两人停手,邻人见明月面颊流血,有人走近来试图扯开两人,扯了半天,终把两人分开了,明月牵起自行车,凌乱的衣服也不及整理,一脚跨上,飞也似的骑上马路,心中怒气难平,大嫂误会,她只当是一只发了疯的母狗乱咬乱吠,大兄不能主持正义,听信这位想法异常的妻子所言就令人毛骨悚然了。她在这样一个混乱不明的泥沼多年,到了今天挨了打才觉醒,顿然清醒的恐怖胜过了面颊流血的痛楚。明月不甘的,她待人向来清白,这对夫妻在邻人面前诬陷她,她绝不让自己的人格有半点委屈。
过后几天她洗衣时特别注意笼里的鸡,每天都有不同的鸡脚爪流血,答案很容易,她要庆生准备两支棍子,有天临睡前故意将通往楼顶的铁门留了缝,楼梯前摆了两盆水,通道留了五烛灯,两夫妻没敢熟睡,到了深夜果然听到楼梯有吱吱喳喳的声响,庆生和明月迅速下床,抓起棍子,两步来到通三楼的楼梯口,楼阶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十来只儍眼的肥胖老鼠顺阶排列,每只都睁着明亮的眼睛瞪着他们。庆生不敢延迟,跨过水盆,大棍一挥,一只只打下去,明月守底下,老鼠一逃奔下来,她挥棍拦身一打,打得老鼠肚破肠流,动作敏捷的老鼠窜得快,往上逃的,穿过铁门缝回到了窝巢,往下逃的,有的栽进了水盆里,有的死在明月和庆生的棍下。棍子追着老鼠跑,全屋子的人都给棍棒声惊醒了,孩子们都来一起打老鼠,脚步声,乱棍声把静夜搅得沸沸腾腾,楼下的人不知楼上出了什么事,有只老鼠慌逃下楼,大兄看了全然明白,大嫂心里不喜,蒙了被又闷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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