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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裹着细碎雪粒掠过官道,林淡掀开马车布帘,望着钱家商队扬起的滚滚尘烟。自扬州启程已月余,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出沉闷的声响。林淡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长舒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除夕前与钱家商队一同抵达了京城。城门卫仔细核验了路引文书,一行人这才得以入城。
"少爷,您快看!"书童林伍掀起车帘一角。林淡从马车上向外望去,京城的繁华景象顿时扑面而来。各府门前新换的桃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朱漆大门上鎏金的"福"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市上更是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花炮的、卖蜜供的摊子鳞次栉比,排出二三里地去。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红着绿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不是攥着糖葫芦,就是提着新买的兔儿灯。
"噼啪——"忽闻爆竹声响彻云霄,原来是赶上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官民同祭灶神。香烟缭绕间,林淡看见百姓们虔诚跪拜的身影。那袅袅青烟直上九霄,合着千家万户的欢笑声,竟将这数九寒天烘得暖意融融。
林淡却觉得心头一紧。眼前这太平盛景,与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难民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终是轻叹一声放下了车帘。如今的他,确实还做不了什么。
辞别钱长富后,林淡来到了位于银鱼胡同的宅院。这座三进四合院是祖父祖母当年的居所,自祖父去世、祖母南迁后,只留了一房下人看守。管事早得了信,这几日天天在城门口候着。
站在朱漆大门前,林淡不禁恍惚。前世他曾去过帝都旅游,二环内的四合院是何等天价?而今这雕梁画栋的宅邸,竟只是自家一处闲置的产业。穿过垂花门,院中那株树已只剩树枝,想来北方天寒,只能明年春天再添新芽了。
翌日清晨,林淡精心备了四色礼盒,前往拜见恩师陈敬庭。两年未见,陈大人须又白了几分,精神却依旧矍铄。这次师父没再考校策问,而是直接取出五道算学题目。
"让为师看看你这几年长进如何。"陈敬庭捋须笑道,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林淡凝神细看,这五题由浅入深,涉及田亩、赋税、仓储等诸多实务,最后一题更是艰深晦涩。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演算起来。
第一题还算顺利,不过半盏茶工夫便解了出来。但从第二题开始,林淡的眉头渐渐蹙起。这些题目不仅计算繁复,更暗藏玄机。待做到第四题时,他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而最后一题更是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时辰过去,林淡交上答卷时,手腕都有些颤。第一、二题他有十足把握,第三、四题勉强完成,最后一题则是一片空白。
陈敬庭判卷的度快得惊人。不过一盏茶时间,老人便捋须颔:"不错,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强上三分。"原来林淡竟解出了三道半,这成绩已远陈敬庭预期。
午膳过后,陈敬庭亲自为爱徒讲解后两题。陈大人越讲越是惊喜,林淡不仅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这般天赋,便是户部那些与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两位侍郎也望尘莫及。
正当师徒二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陈二公子借口奉茶进来探看。自从父亲在扬州收了这个小徒弟,家中没少议论。堂堂官宦世家,竟收了个七品小官之子,说出去都嫌丢人。可当这个徒弟十四岁就中了解元,陈二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服气。
此刻偷眼瞧去,只见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如天书般令人头晕目眩。陈二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退了出去——能和他父亲在算学上论道的人,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不觉间日影西斜,书房里算筹与算盘声不绝于耳。陈敬庭望着专注演算的徒弟,眼中精光闪烁。这孩子在算学上的天赋,简直就像蒙尘的明珠,而今终于绽放光华。老人仿佛已经看见,将来户部堂上,这个得意门生执掌天下钱粮的英姿。
直到月上柳梢,林淡才告辞离去。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这一整日的殚精竭虑,当真是算到了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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