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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浓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春桃指挥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把碗碟撤下去,又端来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放在沈清辞手边。
“小姐,用点杏仁茶吧,安神的。”春桃小声说着,脸上带着点欣慰,“您今晚胃口看着好了不少,奴婢瞧着心里都踏实了。”
沈清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那盏温热的瓷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春桃见她似乎在想事情,便不再多话,轻手轻脚地去整理内室的床铺,又把灯烛挑亮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安静的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布置得精致又舒适的卧房。
多宝格里那些价值不菲的玉器、摆件,好些都空了。她记得,那里原本有一尊羊脂白玉的送子观音,是母亲当年特意去普陀山请来的,说是能保佑她早日开枝散叶。前几个月,陆明远说需要打点一位上官,为他在吏部的考核说项,那尊观音便“暂时”拿去典当换银子了。还有她妆奁盒里几样分量十足的金饰,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去处。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铺床的春桃立刻应声走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清辞指了指靠墙放着的那个紫檀木大衣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我恍惚记得,去年生辰时,母亲是不是送了我一箱子江南进贡的云雾绡?料子轻薄透气,夏天做衣裳最是舒服,说是宫里娘娘们才有的份例。那料子放哪儿了?这天眼见着就要热起来了,我想着找出来,给你和院里几个得用的都裁件新夏衣。”
春桃一听,脸上却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支吾了一下才说:“小姐……您忘啦?那箱子云雾绡,年前……年前姑爷说,那位管着漕运的何大人家的夫人最是喜欢这些稀罕料子,疏通关系要用,您就让……就让奴婢找出来,给送过去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才想起来一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病了这一场,竟是糊涂了。是了,是有这么回事。”她抿了口杏仁茶,状似无意地又问了句,“那……我陪嫁庄子上那两个靠近码头的铺面,去年的租子收上来了吧?我记得那两处位置好,租金应该挺可观的。”
春桃的脸色更窘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小了:“小姐……那两间铺子,去年秋天的时候,姑爷说……说他在外应酬需要些体面的产业充门面,也好跟那些官宦人家往来,就……就暂时过到他名下去打理了。姑爷说,收益还是归公中,就是名头换一下,方便些……”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
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有点慌,连忙补充道:“不过小姐放心,姑爷对您那是顶好的!前儿还特意吩咐账房,说您身子弱,要吃些燕窝阿胶补补,让尽管从账上支银子,不必节省。您看这杏仁茶里的杏仁,都是用的最好的南杏仁呢!”
沈清辞抬眼看了看春桃那急切维护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傻丫头,到现在还觉得陆明远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夫君。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我知道,夫君他……一向周到。”
只是这“周到”,是用她沈清辞的嫁妆,她沈家的资源,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大半嫁妆……看来是真的所剩无几了。田庄、铺面、金银细软、古玩玉器,能动的,差不多都被陆明远以各种名目掏空了。前世她竟浑然不觉,还觉得夫君上进,自己倾力相助是理所应当。
“说起来,”沈清辞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家常,“前两日我病着,好像听底下小丫头嚼舌根,说是父亲那边派人来问过我的情况?”
春桃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来的是国公爷身边的沈管事,说是奉了国公爷和夫人的命,来瞧瞧小姐您好些没。那日您正昏睡着,姑爷亲自出去接待的,说您只是劳累过度,将养些日子就好,让国公爷和夫人不必挂心。沈管事留下些补品就走了。”
父亲派人来了……却被陆明远轻描淡写地打了回去。
她都能想象得到,陆明远在父亲派来的人面前,会是怎样一副温文有礼、体贴入微的模样,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父母的疑虑,顺便还能暗示一下她这个女儿为了他这个夫君是如何“劳累过度”,如何与娘家“同心同德”。
与父母的关系……虽然因为她的执意嫁娶和后续不断的索取而变得紧张,但到底还没到彻底决裂的地步。父母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的。
这是一个缺口,一个她必须抓住,并重新连接起来的缺口。
正思忖间,窗外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紧接着,一阵整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从隔壁街道传来,带着一种金属甲胄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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