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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府,天色尚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见沈清辞回来,连忙噤声行礼。
沈清辞径直回了主院,春桃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副气鼓鼓又忧心忡忡的模样。
“春桃,”沈清辞在窗边榻上坐下,语气平静地吩咐,“去把我那个紫檀木雕花的多宝格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樟木小盒子拿过来。”
春桃愣了一下,那个盒子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小姐出嫁时,夫人悄悄塞给小姐的,说是装些不值钱但有意义的小玩意儿,让她自己收好。小姐之前从未特意拿出来过。
“是。”她压下疑惑,依言去取。
那樟木盒子不大,表面光滑,带着岁月的痕迹,连个锁都没有,看起来确实普通得很。沈清辞接过盒子,放在膝上,轻轻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看似零碎的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铜钱,用红绳系着;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干枯泥土;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边角有些卷起的泛黄纸张。
春桃好奇地瞥了一眼,更是纳闷。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伸出手,指尖在最上面那张轻轻拂过。那是母亲在她出嫁前夜,避开所有人,悄悄塞给她的。母亲当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辞儿,这上面记着的,是几个铺子和庄子上老掌柜的名字和联络法子,都是娘当年陪嫁过来的人,或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老人,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不归府里公中管,只认娘和你的印信。你带去陆家,平日里用不上最好,万一……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难处,或是想打听些府里不方便打听的消息,或许……能用得上。”
当时她沉浸在即将嫁给陆明远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里,对母亲这番忧心忡忡的叮嘱并未十分上心,只觉得母亲想得太多,随手就将这盒子收了起来,几乎快要遗忘。
如今重见,才知道母亲当年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为她留下了怎样一条看不见的退路。
她拿起那几张纸,仔细地看着上面那些看似寻常的地址和人名,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目光微顿——“锦绣绸缎庄”,掌柜,赵德顺。
她记得这个绸缎庄,就在西城,离榆钱胡同不算太远,是母亲早年的一处陪嫁产业,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却胜在位置不错,人来人往。
“春桃,”她收起纸张,将盒子盖好,递还给春桃,“把这个仔细收好,还是放回原处。”
“是,小姐。”春桃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多宝格底层。
“另外,”沈清辞沉吟片刻,又道,“你去找一身半新不旧、不打眼的衣裳,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西城的‘锦绣绸缎庄’,就说……府里想采买一批夏日用的普通纱料给下人做衣裳,点名要见赵德顺赵掌柜,与他细谈。”
春桃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见到赵掌柜,”沈清辞语气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你只需给他看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刻着缠枝莲纹的象牙私印,那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然后告诉他,我想知道榆钱胡同右手边第三户,门口有石臼种葱的那家,住着的柳娘子的详细情况。比如,她是何时搬来的,籍贯何处,平日与什么人来往,常去哪些地方,有什么喜好习惯……越详细越好。让他务必谨慎,不要惊动任何人。”
春桃双手接过那枚小巧温润的象牙印,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着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事,郑重应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绝不会出错!”
第二天,春桃早早便按吩咐出了门。她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普通棉布衣裙,头上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看起来就像个大户人家得脸些的管事丫鬟。
沈清辞待在府里,表面上依旧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过问一下厨房的菜单,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到了下午,她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脚却不如往日细密均匀,时不时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日头偏西,春桃才匆匆回来。她脸颊微红,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急着赶路。
进了屋,她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气来,走到沈清辞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紧张:“小姐,事情办妥了!”
沈清辞放下绣棚,抬眼看她。
“奴婢见到赵掌柜了,”春桃语略快,但条理清晰,“他一见到您的印信,脸色立刻就变了,十分恭敬。他把奴婢请到里间细谈,奴婢按您吩咐的说了。”
“他怎么说?”沈清辞问道,声音平稳。
“赵掌柜说,让您放心,他晓得轻重。”春桃回忆着,“他说,那柳娘子是大约四年前搬来榆钱胡同的,赁的房子。自称是江南人士,来京投亲,但没什么亲戚走动。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与邻居往来,只有一个婆子和一个小丫头伺候,好像还有个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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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赵掌柜留了心眼,他铺子里有个伙计就住那附近,平日里让他多留意着。那伙计说,常见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模样的人往那边去,有时候还提着东西,看着……看着像是咱们府上福贵那一号的。还有,那柳娘子偶尔会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出门,多是去银楼或者绸缎庄,前阵子好像还去过保和堂,看样子是去看大夫。”
保和堂……看来福贵上次去报信,说的“小公子偶感风寒”,就是出自保和堂大夫之口了。
“另外,”春桃声音压得更低,“赵掌柜还打听到,那柳娘子似乎颇通文墨,偶尔会去一家叫‘墨韵斋’的书铺,一待就是小半天。”
墨韵斋……沈清辞眼神微动。这正是昨日陆明远吩咐福贵去出手田庄地契的那家书铺。看来,这不仅仅是家书铺那么简单。
“赵掌柜让奴婢回禀小姐,”春桃最后说道,“他会继续让人小心盯着,一有新的消息,会想办法递进来。让小姐您……稍安勿躁,保重身子要紧。”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冰冷。
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歇着吧。”
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口因为现秘密而提着的气,不知不觉也松了些。小姐心里,定然是有了成算的。
房间里再次剩下沈清辞一人。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却并未落下。
纸上虽空无一字,但那无形的网,已然随着一条条汇聚而来的线索,悄无声息地撒向了那个藏在榆钱胡同深处的影子。
柳依依,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和陆明远,又是从何时开始,织就这张谋夺她一切的大网?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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