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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真的来了。沈清辞站在修缮一新的锦绣坊二楼廊下,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不知哪家点心铺子刚出炉的糕饼甜香,混合着泥土复苏的气息,让人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坊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裴烬牵线的那几位江南老师傅,手艺果然精湛,送来的几批软烟罗和轻容纱,花样新颖质地柔滑,一上架就被几家相熟的老主顾预订了大半。沈清辞这几日都泡在坊里,和掌柜、老师傅们商量着下一批货的花色和数量,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充溢着一种踏实又蓬勃的干劲。
“大小姐,您尝尝这个,新到的明前龙井,最是清口。”掌柜亲自端了茶上来,脸上堆着笑,“后头库房都按您吩咐的重新归置了,新料子单独存放,防火防潮都仔细检查过。”
“有劳掌柜了。”沈清辞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香沁人。她正要问问这个月往来账目核对的情况,就听见楼下铺面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说话声,似乎有外地口音。
掌柜也听见了,解释道:“哦,是刚从南边过来的一个商队,领头的是个老熟人,姓钱,常来往苏杭和京城,以前也给咱们供过货。这次来,说是带了些新样子,想看看咱们有没有兴趣。”
沈清辞点点头:“既然来了,就请上来坐坐吧。正好我也听听南边如今时兴什么。”
不多时,一个穿着簇新绸缎袍子、面皮微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被引了上来,正是那钱老板。他显然是见过些世面的,见到沈清辞也不拘谨,规规矩矩行了礼,口称“沈大小姐”。
寒暄几句,喝了茶,钱老板便让随从打开带来的几个样品包袱,果然都是些精巧别致的绫罗绸缎,花样颜色比京城常见的更鲜活些。沈清辞细细看了,心里有了数,便与钱老板商议起价格和长期合作的可能。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钱老板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他捧着茶盏,感慨道:“这趟北上可不太平啊!路上耽搁了好些天。”
“哦?路上不太平?”沈清辞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钱老板压低了点声音,“说是北边……靠近边境那几个州县,不太安稳。鞑子的小股马队时不时过来骚扰,抢掠边民。官府查得严,进出关卡盘问得厉害,货物查验也繁琐了许多。我们商队还算好的,那些常走北边、往草原倒腾货的,好多都停了,说风险太大,弄不好就被扣上个‘资敌’、‘通匪’的帽子,那可真是掉脑袋的买卖!”
北境不安稳?沈清辞心里微微一动。裴烬前阵子跟她提过,陛下似乎让他暗中查探北境军情,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顺着话头问:“这么严重?朝廷没派兵剿一剿吗?”
“剿是剿了,听说还打了几场小胜仗。”钱老板摇摇头,“可那些鞑子跟野草似的,赶跑了又来,烦人得很。最近风头尤其紧,我有个表亲在边军里当个小校,偷偷捎信回来说,上头查得严,连日常的边境互市都盯得死紧,生怕混进奸细或者违禁的东西。唉,这生意啊,怕是难做了。”
又聊了几句,定下了初步合作的意向,沈清辞便让掌柜送钱老板出去了。她独自留在二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北境摩擦……边军严查……裴烬奉命暗中调查……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盘旋。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经历过前世那些阴谋诡计,她对危险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大小姐,”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地上来,“府里来人传话,说夫人问您中午回不回去用膳?”
沈清辞回过神:“回。这就准备回去吧。”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丫鬟下楼。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回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听到的消息。忽然,她睁开眼,问同车的丫鬟:“对了,前几日让你留意的,关于陆……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她没提陆明远的名字,但丫鬟立刻明白了。
丫鬟摇摇头,小声道:“奴婢让门房和采买上的人都留意了,也托人悄悄打听了。刑部大牢那边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传出来,只说陆……那位,近来安静得很,不吵不闹,有时候还对着墙壁念念有词,像……像是认命了,也像是有点魔怔了。”
安静得很?沈清辞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可不像是陆明远的作风。以他那偏执阴狠、死不认输的性子,就算身在牢狱,也绝不可能“认命”,更不可能“安静”。之前还闹着要见她,要辩解,怎么突然就消停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北境的异常,陆明远的反常安静……这两件事像两条不相干的线,却在沈清辞心中某个不安的角落,隐隐约约地勾连起来。陆明远背后是谁?是三皇子!三皇子前次设计沈家不成,反而折了周康,被陛下申饬,夺了差事,他能甘心?他会不会利用北境不稳的机会,再做什么文章?而陆明远这个恨她入骨、又急于脱罪翻身的疯子,会不会成为三皇子手中一把淬毒的刀?
这刀,会指向谁?沈家?还是……裴烬?
一想到裴烬可能被卷入新的阴谋,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背上瞬间出了一层薄汗。不行,不能光在这里猜测。
“掉头!”她猛地掀开车帘,对车夫道,“不去府里了,去……去西城靠近旧货市的那条巷子口。”那里离她和裴烬秘密联络的那处废弃宅院最近。
马车拐了个弯,朝着西城驶去。沈清辞的心跳有些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她多虑了,或许只是巧合。但事关裴烬安危,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到了巷口,她让马车和丫鬟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则装作随意逛逛的样子,走进了那条僻静的巷子。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她迅闪身进了那座早就摸熟了的废弃宅院,从枯井边的隐秘入口,钻入了那条冰冷潮湿的地道。
地道里依旧昏暗,空气污浊。沈清辞顾不上这些,扶着墙壁,加快脚步朝着另一端走去。她必须立刻见到裴烬,把这些零碎的、不安的线索告诉他。他身在局中,或许能看出更多她看不到的东西。
昏暗的地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在回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愿这一次,他们还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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