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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梁家来说,煤油灯里的煤油不是便宜的东西,所以往日他们家天一黑就回屋躺下睡觉了,今天是有喜事再加待客才弄到这么晚,此时大家也都困得不行,事一弄完就各自回房,整个农家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就剩鸡窝里一只鸡孤单地溜达着。
梅锦和梁满仓在房间里,一个站在床边,一个站在门边,谁都没说话,气氛静悄悄的,有些尴尬。
梅锦刚才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煤油灯也拿了过来,放在床头,灯光微弱昏暗,只能照见门边有个高大的身影,而看不见那人脸上的表情。
梅锦抿了下唇主动道:“你、你先坐着歇歇,我去给你倒洗脚水。”说完还没等他回答,便从他身旁侧身出去,经过他的时候,她下意识垂下眼屏住呼吸,等出了门,整个人才又重新自在起来。
锅里的热水温度正好,不用再添冷水,梅锦用葫芦瓢将热水舀到木盆里,舀满了大半盆后又重新将锅盖盖上,往灶肚里添了把火温着,待会儿她也要用水。
她端着木盆走到房间门口,站定,心脏“怦怦怦”地跳,她深呼吸了下,勉强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她嘴上说要抱大佬大腿,说的好像很容易一样,但其实她前世没谈过恋爱,也没见过大人物,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恐怕也就是学校的校长了。
而能够走上高位的大人物,一个个谁不是人精?哪怕只是大佬成长体,那也是不容小觑的,就靠着她这半吊子水,真够呛能把人拿下。
梅锦看着盆中漾开的月光,轻轻叹口气,可她现在没有其它选择,在这个年代,她一介孤女,如果梁满仓不要她的话,她是一定会再被嫁出去的,多一口人的吃食在几十年后不过是多一双碗筷的事,可在现在,能省下一份都是极珍贵的,失去了儿媳身份,梁家就没有义务再养着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想着未卜的前路,梅锦心下坚定,捏着木盆的指尖泛白,她紧紧闭了下眼,不再去管像是要跃出胸腔的心,脸上扬起笑,进门。
梁满仓弯着腰正在铺床,屋里能睡人的只有这一张床,他把自己的被盖铺在了外侧。
梅锦扫眼看了下,平铺得齐齐整整,稍微一点褶皱都要拉平,真不愧是当兵的人,她在心里夸一句后,端着水盆过去。
梁满仓看见忙要去接,梅锦避开道,“没关系,不重。”她蹲下将水盆放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微微笑着,“热水泡一泡脚,活络活络经脉,能睡得更香。”
梁满仓坐在床沿笑着点头道谢:“好,谢谢你。”他脱掉鞋,挽起裤腿,将双脚放进盆中。
梅锦低头看了眼,他双脚长满了冻疮,一处处冻疮鼓起包,肿胀开裂,有的地方还隐隐透着紫意,这下又浸泡在热水里,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发疼。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冬天取暖设施不够,每天还要干活,她手上也不可避免地生了冻疮,又痒又疼时难受得钻心,而他这长在脚上,平日里走路该多痛苦?
她轻声问:“这都是你们打仗的时候冻的吗?”
梁满仓不甚在意地笑了下回道:“行军打仗嘛,肯定是比不得家里的,一点冻伤,在所难免的。”
梅锦垂下眼,有些心疼,不只是心疼他,更是心疼所有上了战场的国人们。
她从后世过来,马马虎虎的也读了那么多年书,当然知道国家的百年屈辱,知道国家现在正是困难时期,可在看书时,那些不过是书上的文字,哪怕描述的再真实,也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梁满仓泡完脚,拿起旁边搭着的干巾擦水。
梅锦见他泡完,弯腰端盆,梁满仓伸手去拦:“放这里吧,待会儿我去倒。”
他话音刚落,木盆倾斜,水“哗”的倒在他裤子上,床边的被褥也被波及。
梅锦惊呼一声,赶忙将盆放下,拿过毛巾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脸瞬间涨红,心中不住懊恼自己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端稳。”
“没事,一点水而已,烘一下就干了,不耽误明天穿。”梁满仓从她手中接过毛巾,笑着说,“而且刚才是我伸手挡了一下,才让你没端稳,所以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梅锦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轻咬了下唇,端着剩下的水出去。
等进了没人的厨房,她长叹一口气,这下好了,恐怕要在他心里留下笨手笨脚的印象了。
不行,她得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今天可是第一晚,是相互之间认识了解的好机会,绝对不能浪费。
梅锦把盆冲洗一下,将锅里剩余的热水都盛进去,坐在厨房小板凳上边泡脚边思考。
厨房的门有些破旧,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冻得人冷不丁打个寒颤。
梁德厚与李贵珍屋里。
李贵珍从一进屋就耷拉着脸,沉着脸很是不满,责怪道:“你说你,干嘛非得让三子和她睡一屋?”
月光透进来,屋子里不至于黑得看不见五指。
梁德厚瞥她一眼,拉过厚棉被盖在身上,说:“我知道你咋想的,后悔了是吧?不想认小锦这个三儿媳了。”
说起这事,李贵珍叹口气:“你也知道当初咱为啥非要给三子娶小锦,还不是怕他死在那,魂回不来,但他现在不是整个人都好好的回来了吗?夫妻俩那都是要过一辈子的,小锦是咱逼着他拜堂的,不是他自己要娶的,现在他回来了,我就想让他娶他自己欢喜的。”
见梁德厚没说话,她继续道:“而且三子不说要去高级军校进修吗?出来就是军官。这屋里就咱俩人,我也不跟你说假话,小锦人挺好,要是三子打完仗还回来当工人,以后就跟她过日子,肯定也能过得好。但现在不行了,三子是军官了,小锦配不上他。再说他俩当初就只拜了堂,三子也没碰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我想着回头我认她当干闺女,给她再找户好人家,咱们家出份嫁妆,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说到这,她白他一眼,“我说让他俩今天别睡一屋,你非让他们睡一屋。”
“就是睡一屋才好呢。”梁德厚闷闷道,“你知道今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说啥了吗?”
“说啥了?”
“都说三子以后前途无量了,是要当将军的。”
“那不好吗?”李贵珍不解,瞧他那表情,还很不乐意似的。
梁德厚觑她一眼,翻过身去道:“我没说不好。但三子跟咱什么情况,四岁就过出去了,十七岁才又回来的,回来这几年跟咱们一直都不亲,等他以后再去大城市里当官去了,离咱们这儿那么老远,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一面,到时候还是咱儿子吗?他要是真娶了小锦,俩人再有个孩子,老婆孩子都在家里头,还能牵不住他的心吗?”
提起过继这事儿,李贵珍就来气,以前他堂哥在县里做小生意,结婚好多年都生不出孩子,后来上医院一查,堂哥不能生!那没孩子不行啊,家里要给他过继一个,看来看去看上了她三子。
把儿子给人家养,她当然不乐意了,结果梁德厚点头了,亲自牵着三子送县里去了,那年三子才四岁啊,她娘俩抱着哭,鼻涕眼泪糊一脸,哭也没用,男人说定了的事情,她捅破天也改不了,这事儿到现在都是她心里的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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