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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这清河村方圆十里,乃至更远的地方,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是一只被蛛网缚住的飞虫,而娘亲,便是那结网的蛛,安坐于蛛网中央,静观风吹草动。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我敬畏,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逃也似地奔出院门,清河村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巷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屋顶上炊烟袅袅。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妇人的叫骂声,货郎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鲜活的人间乐章。
我今十八岁,而与娘亲在此地,已住了十五年——这是听娘亲说的。
从我记事起,娘亲便是这般模样,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
村里的老人说,我们刚来时,娘亲便如画中仙子,如今,他们已是白苍苍,娘亲却依旧风华绝代,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村里人敬她,也畏她。
敬她的法术和医术能起死回生,畏她的性子冷若冰霜。
曾有外乡来的泼皮无赖,见娘亲貌美,出言不逊,第二日便被人现冻毙于村外的河沟里,明明是盛夏时节,尸身却覆着一层薄冰,死状凄惨。
更诡异的是,那泼皮无赖的阳物却不翼而飞,从血腥断面来看,似是被连根拔起。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对娘亲有半分不敬。
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村西的张屠户家。
“哟,黄家小子来了!”张屠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到我,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你娘交代的东西,给你留着呢!”
他手脚麻利地从肉案上拎起一挂处理干净的猪下水,用一张大大的荷叶包了,递给我。
“谢了,张屠伯。”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谢个屁!”张屠户蒲扇般的大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要不是你娘,我家那口子去年就让瘟病给收了。这点东西,算个啥?不够再来拿!”
我笑了笑,与他告辞。
提着猪下水,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后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可见水底招摇的水草与圆润的卵石。我将猪下水放在岸边,脱了鞋袜,把脚泡进冰凉的河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白日里修炼的疲惫,与面对娘亲时的压抑,似乎都被这清凉的河水一并冲走了。
我望着水中的倒影,那是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迷茫。
黄凡,黄凡……平凡的凡。
娘亲为我取此名,或许便是希望我能如这清河村的众人一般,平凡地过完一生。
可她又为我取字“生天”,生而为天。
一“凡”一“天”,天壤之别,何其矛盾,一如我这十八年来的人生。
而她自己,姓姬,名月涵,字映水。月涵于空,影映于水。名与字,皆是那般清冷孤高,不染尘埃,一如她本人,又是那般的……不凡。
她是返虚境的大能,弹指间可冰封万里。
这是她在我十二岁那年,无意中透露的。
那日,我撞见她在后山,仅仅是抬了抬手,整座山头便被皑皑白雪覆盖,万物凋零。
那毁天灭地的威能,与她平日里洗衣做饭的温婉形象——虽然说冷着脸的温婉,但还是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个返虚境的绝世高人,为何会带着我,隐居在这凡人扎堆的小小村落?
还有我的爹,我从未见过他,娘亲也从不提起。这其中,又藏着怎样的过去?
我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从不敢问出口。
因为每当我试图触及这些话题,娘亲那双清冷的凤眸便会变得愈深邃,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我将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唉……”
我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向河心,激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散开,水面倒影重归平静。我忽然看到,在我的倒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而高挑的影子。
我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柳条,在沙沙作响。
我却知道,她“看”到了。
那无处不在的、清冷的神识,又一次笼罩了我。
我默默地从水中抽出脚,穿好鞋袜,提起那挂猪下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
我家的院落里,一盏孤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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