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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京,本是早春时节,路侧却尤有残雪,贝勒府的花园子里,除却松柏,其余各类树木绿叶未发,唯有秃噜噜的枝干伸展,无遮无挡裸,露在冰冷寒风中,明明是活树,看着却像立马便要枯死一般。
茹蕙拉着弘曜站在池边一棵树下,抬头中传出的一声声莺声燕语,娇嗔笑言,茹蕙压抑柔和的声音传入弘曜耳中:“弘曜,你也喜欢热闹吗?”
小动物的直觉促使弘曜紧紧拉着额娘的手,一动不敢动。
没听到儿子的回答,茹蕙低下头。
担忧、焦急,四岁孩子的眼中,出现了不该他这个年龄段有的情绪。
看着儿子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杂质眼,茹蕙惨然一笑:“抱歉啊,弘曜,额娘不是个好额娘,即使为你,也不愿放下骄傲、学会伪饰。”
弘曜伸出手,踮脚抹去茹蕙颊上滑落的泪滴,“额娘,你别伤心。”
孩子的一句话,却招得茹蕙的眼泪如雨点般落下,蹲下身,将头埋进儿子小小的胸膛,茹蕙急促地吸了几口气:“额娘没伤心,即使伤心,也是额娘自己找的,走捷径,总会付出代价,这是额娘该付的代价。”
当初为着一劳永逸,为着不给这世的家人带去噩运,选择了会成为最后胜利者的男人成为她的庇护人,对如今面对的一切,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这些年,她是感激这个男人的,因为他给了她他能给的最大的放纵。
在这个压抑女性自我的时代,她能过上现在这样自在的日子,还是因为四爷是一个开明的男人,他自信,因此,从不曾压制她,他强大,可以将她护在羽翼下,使她不必担忧成为被人争夺的物品;他自律,用他的方式尊重着她……所以,说到底,她会伤心,其实还是因为自己要求太多。
自十岁进府,到今年,除却去福晋那里请安,她平素总是躲着后院的女人,躲了几年,到底还是要被逼着面对现实,这一次,她是真正在内心里看清楚了,在四爷的心里,他宠爱自己选择的女人,但是府里住着的每一个女人在他心里也都有一席之地。
那个在一群女人中偎红倚翠、神情惬意、意态闲适的男人,茹蕙轻笑了一声,用力把心底日渐成长的爱意踩死,也将心头的悲哀一脚踩到底,抬起头,茹蕙重新变得明亮的眸子对上弘曜黑白分明的眼,“儿子,额娘现在想去看看你太师傅,你是留下来和阿玛玩儿,还是跟额娘一起回去?”
弘曜想了想:“我跟额娘一起去看太师傅。”
茹蕙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毛绒绒的小脑袋:“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有了这么好的儿子,额娘就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呢。”
被额娘夸了。
弘曜的眼睛铮一下便亮了。
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茹蕙噗一声笑了,凑过去在儿子嫩乎乎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得意道:“有个优秀懂事的儿子,额娘就有了任性的资本,试问,整个大清,哪个女人有我茹蕙这样幸运。”
弘曜抿了抿嘴,想要忍住不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却到底没成功,在额娘的目光里通红着一张小脸乐呵得嘴根本合不上。
于是母子俩便这样抱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完全止不住。
远处,窥探着这边情状的一个不知道哪个院子的大丫头悄悄缩了回去,另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状似不经意地跌了一跤,起身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揉脚,一边揉一边用余光关注着池边相拥而笑的母子俩,更远的地方,更隐蔽的角落,丫头内侍的身影此起彼伏,若隐若现。
后院的这群女人再次联合了起来,这一次的戏码是——
争宠!
她们出招了,她就一定要接招吗?
茹蕙轻笑了一声,将那个一直在揉腿的小丫头招手叫了过来。
“你是在哪个院子服侍的?”
小丫头惊怕地跪在地上,胆战心惊地回话:“奴婢是武格格院子里的。”
看着小丫头几乎埋进残雪中的脑袋,茹蕙无奈地摇了摇头:“起来吧,叫你过来,只是让你传个信。”
寻兰哼了一声,自茹蕙身后走出来,将小丫头从地上拉了起来。
在小丫头跪倒残雪中的时候,远处亭阁里的女人们便不约而同停了说笑,齐齐看向池边的一对母子,被她们围着的男人,自也发现了异常,看向了池边。
耳边突然清静了下来,茹蕙却并不改初衷,她让寻兰赏了小丫头一个银角子:“你去给爷传个信,就说我要回去看秦嬷嬷,就不陪他玩乐了,让他与大家玩尽兴。”
交待完口信,茹蕙抬起头,对着高处亭阁中看过来的众人蹲身一礼,起身后,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而后一甩衣袍,毅然转身,拉着儿子离开了花园子。
花开荼蘼,淡看浮华,那笑靥,韶华胜极,明明艳丽张扬到极致,所有人却分明从中看到了淡然。
中的女人们意气风发,一个个眼睛发亮,围绕在男人周围,说笑得更热闹了。
小丫头被带进了亭阁,战战兢兢将茹蕙留下的话转述了一遍。
“呦,茹佳妹妹这就走了,难得大家伙儿聚在一起,真是可惜了。”李氏举起手帕,挡住了唇畔的得意。
“茹佳侧福晋素来爱静,大抵是嫌我们闹腾了吧。”武氏笑着娇柔地偎在男人身边,满目依恋看着男人英挺的眉眼:“可谁叫爷好久不进后院,咱们都几个月没见着爷了,这一见着,就有说不完的话,一时失态,想来茹佳侧福晋也不会怪罪我们的吧。”
“唉呀,侧福晋说了,她是去看秦嬷嬷,又不是不想和大家玩儿,快别说了,来,我带了给爷做的衣裳,大家服侍着爷穿上看看合不合身。”宋氏唇角带笑,自侍立身后的大丫头里取过一件外裳,与一群女人围了上去,七手八脚服侍着直接套在了男人身上。
“唉呀,宋姐姐的手艺就是好,看看,这多合身呀。”乌雅氏的手在男人腰背上轻轻抚过:“看这腰带的绣工,宋姐姐花了不少功夫吧。”
宋氏捂着嘴呵呵笑:“给自家爷做衣裳,花再多功夫不都是乐意的?难道妹妹绣的荷包里寄托的不是对爷的一片痴心?”
乌雅氏一跺脚,扑进男人怀里:“爷,你看啊,宋姐姐取笑妾,你快说说她。”
身畔一张张如花笑靥、怀中女人又扭又揉,又嗔又羞的模样,唤回了男人有些飘远的神思,让他忽略了自心底浮起的莫名不安,揽着乌雅氏笑问她是否给自己绣了荷包。
亭阁中,再次恢复了热闹,只是,那个身处温柔乡的男人不知道,自己七八年的努力,在今天,全都打了水漂,一扇他期待了无数次的大门,已轰然闭阖。
他不知道,所以,当他夜里去往东小院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为照顾师傅的病体,茹佳侧福晋歇在了秦嬷嬷的院子里。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东小院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将他挡在院门外。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辛巳,皇帝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昭告宗庙,颁诏天下。
喧嚣沸腾了半年的朝堂,再次平静了下来,只是这一切却是蕴藏风浪的大海,海面平静,海底却有无数暗涌,不知什么时候,那股股暗涌将化为涛天巨浪,重起风云。
夏四月甲辰,皇帝以富宁安为吏部尚书,穆和伦为礼部尚书,穆丹为左都御史,八爷党势力在朝堂遭受重大打击。
四月丁卯,上巡幸塞外。
五月,六月,东小院仍然日日大门紧闭。
被自己养大的女人拒之门外,四爷除了焦燥地在书房踱步,居然完全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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