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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蛊祸苗疆(第1页)

黔中道,黑苗峒。

暮色如血,将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浸染成一片暗沉的赭褐色。峒寨深处,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急促诡异的铜鼓、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撕破了山间的寂静,也撕扯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神。空气中弥漫的草药与腥气愈浓重,夹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不祥。

妙光王佛手持锡杖,步履从容,向着那晦气与哀声最浓处行去。白衣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仿佛与周遭凝滞的恐惧气息格格不入。所过之处,那些蜷缩在门后、窗隙中惊恐窥视的苗民,触及他那平静如深潭、却仿佛能照见一切苦难的目光时,竟不由自主地心生一丝微弱的安宁,尽管那安宁转瞬便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哭声与法器声源自寨子东头,一片被高大、扭曲的古木环绕的神木林。林中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此刻正燃着数堆惨绿色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幅诡谲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空地中央,竖着一根刻画着狰狞鬼面图腾的漆黑木桩,木桩上,以粗糙的麻绳捆绑着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苗族少年。少年面色青黑,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不住地剧烈抽搐,裸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鼓起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轨迹。他的脖颈、手腕、脚踝处,皆涂抹着暗红色的、散着腥臭的诡异药泥。

木桩周围,三名身穿五彩斑斓、绣满虫蛇鸟兽图案祭袍的老苗巫,正围着篝火疯狂地跳跃、旋转,手中摇动着缀满兽骨和人牙的铜铃,敲打着蒙着人皮的腰鼓,口中出尖锐、非人的吟唱。他们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油彩,表情因用力而扭曲,眼中充满了狂热、恐惧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更外围,数十名苗民跪伏在地,以头抢地,出压抑的哭泣与哀求,其中一对中年苗人夫妇哭得几乎昏厥,显然是被绑少年的父母。

“阿普哥!阿夏们!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救救岩嘎!救救我的儿子啊!”苗人汉子声泪俱下,额头磕出了血。

那领路的苗人勇士阿普也在人群中,他紧握拳头,虎目含泪,对着那三名老苗巫嘶吼道:“大阿夏!岩嘎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苗子,他不能死!祖宗传下的‘驱鬼祭’已经用了三次了,一点用都没有!难道真要看着岩嘎被‘鬼蛊’啃光血肉魂魄吗?!”

为的一名脸上刺满靛蓝色蝌蚪符文、身形佝偻的老苗巫,闻声动作一滞,喘着粗气停下,老眼浑浊地看向木桩上痛苦抽搐的少年,又看向那对绝望的父母,最终颓然道:“没用了……‘鬼蛊’已入心脉,钻入脑髓……祖神也救不了他了……这是峒主的惩罚,是我们黑苗峒触怒了山神,引来了瘟疫!只有……只有把岩嘎献给‘蛊神’,以他的血肉魂魄平息蛊神的愤怒,或许……或许寨子里的其他人才能逃过一劫!”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一种被恐惧支配的残忍。

“不——!”少年母亲出凄厉的尖叫,就要扑上去,被旁人死死拉住。

“阿夏!不能啊!岩嘎还没死!他还有气!”阿普目眦欲裂。

“等‘鬼蛊’破体而出,就晚了!那时死的就不止岩嘎一个,整个寨子都要陪葬!”另一名苗巫厉声喝道,眼中闪过狠色,举起手中一柄黑漆漆的、似乎淬了剧毒的骨刀,就要向被绑少年心口刺去!这是要进行活祭!

“住手。”

一个平和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狂乱的鼓铃声、凄厉的哭喊与苗巫尖锐的吟唱,如同一股清冽的山泉,骤然注入沸腾的油锅,让在场所有人动作一僵,心神都为之一震。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神木林边缘,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仿佛自夜色中凝出的玉像,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混乱、恐惧、阴森格格不入。正是妙光王佛。

“你是什么人?!汉人和尚?怎敢擅闯我族禁地,干扰祭祀!”那手持骨刀的苗巫又惊又怒,厉声喝道,骨刀指向妙光王佛。其余苗民也纷纷投来惊疑、警惕,甚至夹杂着敌意的目光。在苗疆,汉人本就受排挤,何况是这等装束奇异的外来者,更何况是在进行关乎全寨生死存亡的禁忌祭祀之时!

阿普也认出了妙光王佛,正是傍晚入寨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僧人,他连忙上前,用生硬的汉话夹杂苗语急急解释:“大阿夏,这位……这位是路过借宿的客人,是位有本事的……尊者!他或许……”他想说或许有办法,但看到少年岩嘎那可怖的模样,话又噎在喉咙里。

“客人?尊者?”那为的老苗巫,被称为“大阿夏”的刺面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妙光王佛,嘶声道,“汉人的和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是我黑苗峒的事,是山神和蛊神的事!外人插手,只会触怒神明,死得更快!滚出去!”

妙光王佛对那充满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木桩上痛苦挣扎的少年身上,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在那少年的躯壳之内,并非简单的病痛或毒虫,而是盘踞着一团浓稠如墨、不断蠕动、散出怨恨、痛苦、贪婪与毁灭气息的诡异能量集合体!这能量并非单一的生命,更像是无数细微、暴戾的残缺魂念,混合了某种阴邪的咒力与剧毒蛊虫的生命精华,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种邪恶的共生体,正在疯狂吞噬着少年的生机与魂魄!而这邪恶共生体的核心深处,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却与之前在江陵所遇幽影教邪气、乃至那“伪龙之气”有微妙相似的阴冷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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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寻常的“蛊”,更非什么“山神惩罚”。这是人为炼制的邪术!一种以生魂、蛊毒、阴煞为材料,炮制出的阴毒害人之物!其炼制手法,与中原道魔邪法迥异,更偏近苗疆巫蛊与某种外域邪术的结合,但其核心的那丝阴冷波动,却隐隐指向了幽影教那无所不在的阴影!

“阿弥陀佛。”妙光王佛诵声佛号,声音中带着一种抚平躁动、安定神魂的力量,让那狂乱的鼓铃声、哭喊声都为之一滞。“此子所中,非是天灾,亦非神罚,乃是人祸,是邪术侵体。以活祭生灵平息邪祟,犹如抱薪救火,非但不能解厄,反会滋养邪物,酿成更大灾劫。”

“胡说八道!”那持刀苗巫暴跳如雷,“我黑苗峒世代供奉山神蛊神,岂会不识蛊毒?这就是‘鬼蛊’!是触怒神灵降下的瘟疫!你一个汉人和尚懂什么!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不客气!”说着,他挥了挥手中淬毒的骨刀,另外两名苗巫也面露凶光,缓缓围上,手中铃鼓摇动,出扰乱心神的杂音。

跪地的苗民们也都骚动起来,看向妙光王佛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与排斥。在封闭的苗寨,阿夏(巫师)的权威至高无上,外来者质疑祭祀,无异于挑战整个族群的信仰与生存方式。

阿普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劝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妙光王佛神色平静,目光转向那大阿夏,缓声道:“老人家,你身为峒中智者,当能感知。此‘蛊’之气,阴毒暴戾,充满怨憎痴缠,可有半分山林自然之灵的浑厚或祖神护佑的祥和?此非天降,实乃人心之恶,借邪法显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

大阿夏浑身一颤,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动摇。他精研巫蛊一生,岂能感觉不到这次“鬼蛊”的异常?以往寨中中蛊,或为仇家所下,或为误闯禁地,其气虽毒,却有迹可循。可这次,岩嘎和之前那几个死去的族人一样,病突然,症状诡奇,蛊毒霸道无比,且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与亵渎感,与他所知的任何苗疆蛊术都不同。他之所以坚持是“神罚”,是“鬼蛊”,是因为他找不到原因,无法可解,只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神明,用最残酷的祭祀来安抚恐惧的族人和自己。

“你……你怎知?”大阿夏声音干涩。

“世间万法,不离因果。邪气秽迹,有源可溯。”妙光王佛不再多言,缓步向那木桩走去。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地面微微震颤,那三堆惨绿色篝火的火苗竟无风自动,齐齐矮了三寸,颜色也从瘆人的惨绿转向明黄!空气中那股腥甜阴冷的气息,也被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悄然驱散了不少。

三名围上的苗巫大惊失色,他们感到手中传承的法器(铃、鼓)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遇到了天然的克星!那持刀苗巫一咬牙,厉喝一声,挥舞骨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刺妙光王佛心口!刀未至,一股麻痹、致幻的毒煞之气已扑面而来!

妙光王佛不闪不避,甚至未曾抬手,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那苗巫一眼。并非动用神通,只是那目光中蕴含的无上慈悲、洞彻虚妄的智慧之光,如同烈日融雪,瞬间照破了苗巫心中被恐惧和固执蒙蔽的灵台。那苗巫只觉心神剧震,仿佛自己的一切凶戾、恐惧、愚昧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手中的骨刀再也刺不下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本人更是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另外两名苗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妙光王佛已走到木桩前,目光落在少年岩嘎痛苦扭曲的脸上。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少年眉心。指尖并无光华闪耀,却有一股温润、浩大、充满无限生机与净化之力的愿力,无声无息地渡入少年体内。

“嗬——!”岩嘎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却是一片混沌的墨绿色,充满暴虐与痛苦,喉咙里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捆绑他的麻绳被他挣扎得吱呀作响,皮肤下那“虫子”蠕动的度骤然加快,仿佛要破体而出!

“妖僧!你要害死他!”有苗民惊恐大叫。

妙光王佛恍若未闻,指尖稳稳点中岩嘎眉心。那缕愿力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又似最温暖的阳光,轻柔而坚定地探入那团邪恶的共生能量核心。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尘归尘,土归土。邪祟散尽,灵台清明。”他低声诵念,并非咒语,而是蕴含着解脱、净化、安抚真意的本源之音。

愿力所至,那团暴戾的邪恶能量如同沸汤泼雪,出无声的“滋滋”哀鸣,最外围那些暴戾的残缺魂念先被抚平、净化,化作点点细微的清净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紧接着,那阴邪的咒力被愿力中至正至纯的法则强行分解、消融。最后,是那剧毒蛊虫的生命精华与怨念结合体,在愿力的冲刷下,迅枯萎、衰败,化为黑色的污血,从岩嘎的眼、耳、口、鼻及周身毛孔中缓缓渗出,腥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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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核心处那丝阴冷波动,在愿力触及的瞬间,猛地一缩,似乎想要隐匿、逃遁,却被妙光王佛的愿力牢牢锁定、包裹。妙光王佛“看”到,这丝波动中,蕴含着一段极其微弱、破碎的意念片段——一片笼罩在灰黑色雾气中的峡谷,峡谷深处有巨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石制祭坛,祭坛上摆放着数十个蠕动的陶罐,罐中隐约传来无数生灵痛苦的哀嚎……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惨绿色眼眸的身影,正将某种暗红色的粉末撒入陶罐……画面戛然而止。

“原来如此。”妙光王佛心中了然。这“鬼蛊”果然是人为炼制的邪物,且炼制之地,似乎就在这黔中道某处隐秘所在。那黑袍人,与幽影教脱不了干系,其炼制手法,融合了苗疆蛊术与幽影教的阴邪咒法,更为歹毒。

随着邪恶能量被彻底净化,岩嘎皮肤的异状迅消退,青黑色褪去,转为失血的苍白。他眼中的墨绿混沌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清明,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与茫然。他停止了抽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吐出漆黑的淤血和细小的、已经僵死的蛊虫残骸。

“岩嘎!”那对苗人夫妇见状,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抱住儿子,嚎啕大哭,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苗民,包括那三位阿夏,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世代信奉、恐惧无比、认为只有血祭才能暂时安抚的“鬼蛊”,就在这白衣僧人的轻轻一点、低声一语之下,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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