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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灰蒙蒙的,不见什么阳光,倒有几分应景的阴沉。午后,燕王府北面的广智门前,车马齐备。几辆宽敞的马车静静地候着,周围是一队五十人左右、神情肃穆的王府护卫,皆是骑兵,甲胄鲜明,透着一股精干之气。显然,朱棣虽未能同来,但在护卫一事上并未马虎。
徐仪华带着孩子们出来了。她今日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袄子配白裙子,外罩一件蜜合色披风,脸上未施脂粉,神情平静,却比往日更显清冷疏离。长子高炽牵着弟弟高燧,他似乎察觉到父母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小脸上带着不安,频频看向父母,次子高煦则活泼些,只当是出门游玩,有些兴奋,被乳母紧紧拉着,长女玉英和次女月贵乖巧地跟在母亲身侧,圆融以及尚在襁褓中的智明则由各自的保母抱着。
朱棣早已候在门前。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只是眼底带着些许血丝,显然昨夜并未安枕。见他们出来,他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徐仪华身上,带着审度与担忧。
“都安排妥当了,”他指了指队伍,“护卫是马旺带队,他办事稳妥,你放心。汤山别业那边也已快马通知,一应物事都会备好。”他又蹲下身,摸了摸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头,勉励道:“高炽,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弟弟妹妹。高煦,不许调皮,要听母亲的话。”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最后,他再次看向徐仪华,语气愈殷切:“仪华,山中清寒,定要顾惜身子,按时服药。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或是想回来了,随时派人传信,我立刻去接你们。”他言语中满是关怀,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徐仪华只是微微颔,目光掠过他,望向准备好的马车,语气平淡无波:“有劳殿下费心安排。我们这便启程了。”她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在锦书的搀扶下,径直走向最前方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
朱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垂下。他看着孩子们依次被抱上后面的马车,看着徐仪华头也不回地登上车舆,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护卫领马旺上前向他行礼告退,他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辆马车上。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街道向北行去,蹄声嘚嘚,车轮辘辘,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朱棣独自站在广智门前,春日的风吹起他的衣袂,竟觉出几分萧索的寒意。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府,那背影在空阔的府门前,显得格外孤寂。
……
车队抵达汤山别业时,已是下午申时左右。别业管事早已带着仆役在门前迎候。此处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比起北平城内的王府,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山林野趣。
众人下车,自有仆役引导安顿。徐仪华住在主院“澄心苑”,孩子们则安排在相邻的院落,由保母和乳母们照料。一番收拾安顿,待一切就绪,天色已然向晚。
晚膳就设在澄心苑的小花厅里。菜肴比王府里清淡许多,多是些山野时蔬、菌菇汤羹,倒也符合徐仪华如今需要静养的身份。孩子们经过旅途劳顿,都有些倦了,匆匆用过饭便被保母带去洗漱安歇。
徐仪华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了下去。素心端来一直用热水温着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散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娘娘,该用药了。”素心轻声道。
徐仪华接过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便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素心连忙递上清水给她漱口,又奉上蜜饯。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静。”徐仪华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山峦起伏的剪影。别业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却驱不散室内的清冷,也照不亮她心头的阴霾。
保母杨氏安置好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睡下后,路过主院,见屋内灯还亮着,心下担忧。她自幼照顾徐仪华,后又看顾她的孩子们,情分非同一般。略一沉吟,她便轻轻叩响了房门。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还未安歇吗?”杨氏在门外轻声问道。
屋内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徐仪华有些疲惫的声音:“是杨嬷嬷啊,进来吧。”
杨氏推门而入,只见徐仪华并未卸妆更衣,依旧和衣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娘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安歇?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杨氏走近,忧心忡忡地问。
“嬷嬷,我没事,只是……睡不着。”徐仪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杨氏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她看着徐仪华长大,如何不知她心中苦楚。沉默片刻,她柔声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里难受。有些事,憋在心里,反而更伤身子。若是不嫌弃老奴愚钝,不妨……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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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华转过头,看着杨氏关切的脸,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嬷嬷,总能给她一丝母亲般的慰藉。她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
“嬷嬷,我心里……堵得慌。”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他是皇子亲王,是天潢贵胄。父皇赐下的人,他收了,临幸了,按道理说……我甚至不该有半分怨怼。可是……嬷嬷,我这里……”她抬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就是像被针扎一样,透不过气来。”
杨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一般安抚她:“老奴明白,娘娘心里苦。殿下此事……做得确实欠妥。可娘娘,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与殿下是结夫妻,情分非比寻常。殿下今日送行时那番情状,老奴看在眼里,他是真的懊悔,也是真的在意娘娘您。”
“在意?”徐仪华苦笑一下,泪水滑落,“若真在意,又怎会做出那样的事?”
“男人有时……难免糊涂。”杨氏叹道,“尤其是殿下这般身份,这般年纪。重要的是他心里,最看重的是谁。娘娘,您如今带着小主人们出来散心,静静也好。但万不可因此与殿下生了嫌隙,伤了根本。这王府,终究是您和小主人们的倚仗。更何况,您如今的身子,实在不宜再添忧思了。”
杨嬷嬷的话句句在理,徐仪华何尝不知。只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嬷嬷,我只是……需要些时日。我这次来汤山,不只是为了赌气。我是真的需要离开那里,好好想一想。想一想往后,该如何自处,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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