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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北平的寒意愈浓重,檐下冰凌垂挂如晶剑。燕王府内却是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今日是择定的吉日,宜沐浴更衣、修容整仪,朱棣与徐仪华便按着旧例,分别召了专门侍奉整容的周道与崔蕴前来。
晨曦初露时,朱棣起身练了一趟拳脚,待身上微微见汗便收势。回到殿中,与徐仪华一同用了早膳。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热热地吃下去,浑身都暖了。漱口净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堂子去了。
堂子所在的小院,冬青树上覆着薄霜。推门进入更衣暖阁,地毯厚软,炭盆已生得旺旺的,将寒意隔绝在外。两名内侍早已候着,服侍朱棣褪去外袍,仅着素绫中单。
穿过厚重棉帘,浴室内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青砖白墙的浴室中,那方白石砌成的浴池已注了大半热水,水面飘着新摘的蜡梅花瓣——这是徐仪华特意吩咐的,说腊月该用腊梅,清冽醒神。穹顶玻璃天窗透下朦胧晨光,与池面升腾的蒸汽交织,恍若云雾。
朱棣踏入池中,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舒了口气,仰头靠在池沿。水面蜡梅的冷香与热汽中和,确能提神。
沐浴约莫两刻钟,朱棣起身,内侍以大幅细棉布巾为他拭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柔软的素绫中单,外罩一件厚实暖和的棉袍,引他回到前头的暖阁。
暖阁内,炭盆边设了一张宽大的木椅,铺着虎皮褥子。周道已垂手静候多时。
周道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眼温顺,一双手却稳定有力。他祖上三代皆为整容匠,手艺是家传的精细。见朱棣坐下,他先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开始吧。”朱棣微一点头。
周道取出一柄犀角梳,先从梢细细梳通。朱棣质硬黑浓密,周道手法极轻柔,却每一下都落到实处,头皮微微麻,甚是舒坦。
梳通后,他又换了一把细密的象牙篦子,自额前际线开始,沿着头生长方向,一下下篦至尾。这工序最是费神,既要篦去头屑尘垢,又不能扯痛头皮。朱棣闭目养神,感受那篦齿划过头皮带来的轻微刺激与清爽。
“殿下质健旺,是气血充盈之相。”周道边篦边温声说,这话不全是奉承。他为朱棣打理头多年,能觉出这位燕王殿下精力体魄确非常人可比。
篦毕,周道取过一把银剪。他先审视朱棣鬓角、后颈际,将那些新生出的、稍显杂乱的短一一修剪齐整。剪刀贴着皮肤滑过,寒光闪闪,手法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接着是修眉。朱棣眉形天生浓峻,如刀裁剑削,只需将眉心、眉尾过于散乱的杂毛去除即可。周道用小镊子一根根拔除,动作快而准,朱棣只觉些许刺痛,眉头都未皱一下。
最费功夫的是修须。朱棣蓄着一部美髯,修剪既要保持威严气度,又需整齐有型。周道先以热毛巾敷软胡须,涂上少许杏仁油滋润,再用细齿小梳梳理顺滑,这才执起银剪。他眼神专注,沿着朱棣下颌的轮廓,将过长的部分小心剪齐,又修整唇上髭须与下颌胡髯的衔接处。每一剪都极慎重,有时修剪一处,需左右端详良久。
朱棣任他摆布,心思却转到即将到来的年节事务上。正思量间,忽觉耳廓微痒。
周道已开始采耳。他取出一套纤细精巧的工具:银耳勺、绒毛小扫、镊子,在烛火上略烤一下消毒,待温热后,才轻轻探入朱棣耳中。这手艺最考耐心与手感,需知深浅、明轻重。朱棣初时还有些绷着,渐渐在那细微的酥痒与后续的通透感中放松下来。周道手法老道,不仅能清理耳垢,更有一套按摩耳廓穴位的技巧,使人昏昏欲睡。
手足甲的修剪同样细致。朱棣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指甲坚硬。周道先用温水软巾浸泡手足,待甲床软化,才以小锉修整形状,再用银剪剪去过长部分,最后用细砂石磨光边缘,务求圆润光滑,不至勾扯衣物。修剪脚甲时,他同样一丝不苟,跪下身为朱棣脱袜,神色坦然恭敬。
全部修整完毕,周道取过一柄玉梳,将朱棣已干的头再次梳顺,然后在头顶盘起髻,罩上黑色网巾,以一支简素的金簪固定。髻束得紧实整齐,却不紧绷,正是朱棣习惯的式样。
“殿下看看可还合意?”周道捧过一面铜镜。
朱棣对镜略一打量。镜中人鬓整齐,眉目清朗,胡须规整,面容光洁,与往常整容后一般无二。他点点头:“甚好。”
内侍捧来常服。今日选的是一袭红色织金云纹棉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穿戴整齐后,朱棣整个人更显挺拔威严,却因方才沐浴整容的松弛,眉宇间少了些平日紧绷的锐气,多了几分温润。
走出堂子时,他对侍立一旁的周道温言道:“你今日伺候得精心。赏宝钞十贯,文绮两匹。”
周道忙躬身谢恩:“谢殿下厚赏!尽心侍奉殿下,是小人的本分。”
朱棣摆摆手,回了延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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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华正在暖炕上翻看账册,闻声抬头,见他进来,打量了他一眼,含笑道:“四哥回来了。周道手艺一向稳当,今日看来尤其精神。”
朱棣走到炕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老规矩罢了。你下午去,崔蕴自然也会伺候得妥帖。”
“这是自然。”徐仪华应道,伸手替他抚平肩头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我素来爱洁,夏日恨不得一日一沐,冬日也要两三日一洗。最见不得男子邋遢油腻,颈后有垢,指甲藏污。”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慰,“好在四哥向来注重仪容洁净,从无那些腌臜习气,这令我十分舒心。”
这话是真心的。她虽是将门之女,却极重整洁条理。嫁与朱棣后,现这位燕王虽长于军事兵法,却并无许多武人的粗疏陋习,沐浴更衣、修面整皆有定例,衣物总是洁净齐整,身上常带着淡淡皂角清气而非汗浊之气,这一点她暗地里不知多满意。
朱棣听她直言不讳,反觉有趣:“原来仪华这般在意这个。早知如此,我该更勤快些,好叫你多夸几句。”
徐仪华轻拍他手背,笑道:“如今便很好。过犹不及,真要一日三沐,反倒伤身了。”
两人说了会闲话,徐仪华便道:“下午我过去,四哥若无事,便在殿中等我回来?”
“自然等你。”朱棣点头,随手拿起她方才看的账册,“我看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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