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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时分,北平城还浸在九月初浓重的秋雾里。顺承门外校场上,燕山右护卫的营区已有了窸窣的动静。
白色浓雾从西北山峦方向漫过来,裹住了营房、箭楼、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纱。天色离破晓还有一阵,营房里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光。
“铛——铛——铛——”
刁斗声在雾中传得不远,闷闷的,却足够唤醒沉睡的军营。各营房的门吱呀呀开了,军士们揉着惺忪睡眼鱼贯而出,打着哈欠往伙房方向走。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交织成军营晨起特有的韵律。
右护卫前所百户张武,早在刁斗敲响前一刻便已起身。这是五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父亲在世时常说:“为将者,当先士卒起,后士卒息。”
他所在的百户营房在最西侧,紧邻校场边缘的树林。张武推开木门,清冷雾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湿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
“百户,您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总旗赵大勇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张武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开始整理身上的袄子。他动作利落,深褐色的手指在扣子和衣带间穿梭,很快将一身戎装整理得严丝合缝。方圆脸在昏黄灯光下棱角分明,剑眉下的凤目在晨起时尤其锐利。
“今儿雾大,”赵大勇凑到门边往外看,“怕是辰时都散不尽。操练咋办?”
“照常。”张武简短道,弯腰从床下取出弓袋,“大雾天,鞑子来袭时还挑日子?”
赵大勇挠挠头,不敢再言。他知道这位张百户的脾气——话不多,说一是一,最厌推诿懈怠。五年间,从袭父职时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百户,到如今三十岁上下、在右护卫中以勇武闻名的张武,性子里的那股倔劲儿一点没变,只是沉淀得更深了。
营区渐渐活泛起来。伙房方向飘来粟米粥的香气,夹杂着腌菜的咸味儿。军士们三三两两聚到伙房前空地上,蹲着、站着,捧着粗陶碗扒饭。交谈声也大了些,多是些家常闲话。
张武没急着用饭。他挎上弓袋,拎起一壶箭,对赵大勇道:“我去西边林缘转转。你带兄弟们吃饭,一刻钟后校场列队。”
“百户,您不用饭?”
“回来再吃。”
张武迈步走进雾中。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却脚步轻捷,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身法。深褐色面庞在灰白雾气中时隐时现,唇上和下巴蓄着的短须沾上了细密的水珠。
西边林缘是片杂木林,再往外便是农田和零星村舍。平日里,张武晨起常来此处,一是查看有无异常,二是图个清静。父亲在世时教他读史,说为将者当有静气,能于喧嚣中独处思索。这些年他逐渐读了些《史记》、《汉书》,虽不求甚解,却也明白了些“为将之道”。
雾比营区更浓了。林木在雾中只现出模糊的轮廓,张武走到常待的一棵老榆树下,将弓靠在树干上,静静望着雾海。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一种沉重的、踩踏枯枝败叶的声响,从西北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显然是个大家伙。
张武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弓袋。他侧耳细听,那声音渐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他面庞上没有惊惶,凤目微眯,仔细辨认着猎物踪迹。
雾气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逐渐显现。
先是两只幽绿的光点——那是眼睛。接着是山丘般的背脊,粗壮的四肢,硕大的头颅。一头黑熊,肩高几乎及人胸,毛色在雾中黑得亮,正慢悠悠地从林子深处踱出来。
张武的心跳快了半拍,但手极稳。他缓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箭镞在雾中闪着冷光。
熊似乎还没现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鼻子不时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它离营区不过百余步,若再往前,惊扰了用饭的军士,难免伤人。
张武没时间犹豫。他搭箭上弦,弓是硬弓,需三石力方能拉满。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弓弦在雾中出轻微的“嘎吱”声,被拉成满月。
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硕大的头颅转向张武的方向。
就是此刻!
“嗖——”
箭破雾而出,带起一道白痕。这一箭直奔熊的脖颈侧下方,那是心肺所在,也是熊皮相对薄软之处。
箭镞入肉的闷响传来。黑熊出一声震天怒吼,整个林子都似在颤抖。它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在空中狂舞,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在黑色皮毛上格外刺目。
张武已搭上第二支箭。他知道熊生命力顽强,一箭未必致命。
熊向他冲来,巨大的身躯撞断了几根小树,枯枝碎叶乱飞。地面在震动,沉重的脚步声如擂鼓。
张武不退反进,侧身移步,在熊扑来的瞬间闪到一棵树后。第二箭离弦,这次直奔熊的右眼。
“噗嗤!”
箭从眼眶没入半尺。熊的冲势戛然而止,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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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在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武持弓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那具庞大的熊尸看了片刻,确认它已不再动弹,才慢慢放下弓。
营区那边已传来喧哗。显然,熊的吼声和倒地声惊动了军士们。
“百户!张百户!”赵大勇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惊慌。
张武转过身,看到赵大勇带着十几个军士奔来,个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
“没事了。”张武声音平静,他指了指熊尸,“叫人抬回营区。”
军士们围拢过来,看着那庞然大物,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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