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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心寺回来后的半个月,事务所一直笼罩在一层沉甸甸的悲伤里。火盆依旧烧着,但围坐在一起时,常常是长久的沉默。慧明大师安详又带着解脱意味的面容,净尘崩溃痛哭的背影,还有那段令人心碎的往事,像冰冷的雪水,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久久无法回暖。
晓晓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常常看着窗外飘雪呆。小雅做饭时也常常走神。方阳也收起了插科打诨的日常。迈克保养武器的时间更长了。菲菲则常常翻阅一些佛经,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慰藉,或者答案。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比鬼怪更复杂,更难以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情与理,爱与恨,罪与罚,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困住了故事里的每个人,也让他们这些旁观者感到深深的无力。
半个月后,雪停了,出了几天难得的冬日暖阳。五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去一趟清心寺,看看净尘。
带上些粮食蔬菜和生活用品,他们再次踏上了那条崎岖的山路。积雪融化了一些,路更难走。到达寺庙时,已是下午。
寺庙依旧安静。山门虚掩着。他们走进去,看到净尘正在院子里扫雪。他瘦了很多,灰色的僧衣显得空荡荡的,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放下扫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沧桑,是沉淀,还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净尘,你……还好吗?”菲菲轻声问。
“还好。多谢施主挂念。”净尘请他们到佛堂坐下,佛堂里已经收拾干净,血迹和人形轮廓早已不见,只有地上铺了新的蒲团。佛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
五人坐下,看着净尘平静但掩不住憔悴的面容,心里都沉甸甸的。慧明大师的骨灰按照他的遗愿,已经安葬在后山属于清心寺历代住持的那片小小坟山里,和其他几位先代法师的墓冢在一起。但净尘的母亲秀娘,却依旧尸骨无存,魂归无处。这恐怕是净尘心里最大的一块伤疤,也是慧明大师至死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净尘,”菲菲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个想法。我们想……试着找找你母亲的遗骸。慧明大师告诉过你她是在后山悬崖……如果能找到,让她入土为安,和你父亲葬在一起,也许……对他们,对你,都是一种慰藉。”
净尘正在添香的手猛地一抖,香灰簌簌落下。他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看着菲菲,又看看其他四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期盼,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找……我娘?”他的声音颤,“后山悬崖……很大,很陡,这么多年了,从我记事起,我父亲就借口挖草药,时常独自去那片山林寻找,但从来没找到过……”
“总要试试。”方阳说,“我们人多,仔细找,说不定能找到线索。就算找不到全部,找到一些……也是好的。”
净尘低下头,眼泪无声滴落在蒲团上。良久,他才哽咽着说“多谢……多谢几位施主。我……我也想过,可是……我怕,也恨,更不知道从何找起……”
“那就从明天开始。”菲菲柔声道,“我们留下来,帮你一起找。你告诉我们大概的位置,我们一寸一寸地搜。我们道家一派有感应术,虽然时间久远,但也许会有一些模糊感应。”
净尘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那死寂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五人没有下山,就在寺里住下了。寺里空房还有,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晚上,他们围坐在佛堂的火盆边,听净尘更详细地讲述他父亲当年独自去挖草药的一些模糊描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六人就带着绳索、钩爪、撬棍、布袋等工具,还有足够的干粮和水,出前往后山悬崖。
悬崖位于寺庙后方的深谷,地势险峻。积雪未化,山路湿滑,非常难走。净尘虽然熟悉山路,但攀爬悬崖还是第一次。五人凭借丰富的户外经验,小心地在前方探路,用绳索互相保护。
他们按照净尘的描述和菲菲感应,来到一片能看到寺顶老松的崖边区域。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山风凛冽。悬崖深不见底,只听到谷底呼啸的风声。
他们以鹰嘴石为中心,向两侧扇形展开,用绳索吊下悬崖,仔细搜寻每一处岩缝、石台、灌木丛。悬崖陡峭,很多地方无处落脚,只能悬空作业,非常耗费体力,也十分危险。
第一天,他们搜寻了大约三百米长的崖壁区域,除了找到一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枯骨外,一无所获。天色渐晚,只得撤回寺庙。每个人都是满身泥土,疲惫不堪,但谁也没说放弃。
第二天,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向更偏、更陡的区域探索。晓晓差点滑倒,幸亏迈克眼疾手快拉住。方阳的裤腿被尖锐的岩石划破。小雅的手冻得通红。菲菲的胳膊因为长时间拉拽绳索而酸痛。净尘更是沉默而执拗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
下午,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给冰冷的雪山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今天,准备明天再扩大范围时,在鹰嘴石下方约三十米处、一处极其隐蔽、被几丛枯死藤蔓和积雪半掩的狭窄岩缝里,迈克忽然用钩爪勾住了一小块不同于周围岩石颜色的、暗褐色的东西。
“有现。”迈克简短地说,示意上面的人将他放低些。
他小心地拨开藤蔓和积雪,露出岩缝里的情形。只见岩缝深处,散落着一些已经风化黑、但依稀可辨的人类骨骼,还有几片早已破烂不堪、颜色褪尽的碎花布片。骨骼旁,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卡,样式很老旧。卡旁边,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虽然破旧但似乎保存尚好的小布包。
迈克小心地将骨骼一块块捡起,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又拿起那个卡和油布包。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缕用红绳仔细扎好的长,还有一张泛黄脆弱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娟秀,但被水渍晕染,有些模糊,勉强能辨认出是中文,内容正是秀娘最后的绝笔,倾诉了对慧明的爱、绝望、以及将孩子托付给他的恳求,落款正是“秀娘”,日期是十九年前的一个冬日。
找到了!真的是秀娘的遗骸!
当迈克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崖顶,展示在众人面前时,净尘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卡和那缕头,贴在胸口,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十九年了,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
五人也都红了眼眶,默默站在一旁。山风呼啸,卷起雪沫,仿佛也在为这个迟到了十九年的重逢而呜咽。
他们将秀娘的遗骸仔细收好,带回寺庙。净尘用干净的布,将母亲的骨骸一块块擦拭干净。然后,六人来到后山坟地。
清心寺历代住持的坟冢就在寺庙后山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几座简单的石塔或土坟,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慧明大师的新坟在最边上,墓碑尚未立,只有一个简单的土包,上面覆盖着白雪。
五人帮忙净尘在父亲坟旁,挖了一个墓穴。净尘将母亲的遗骸、那个卡、那缕头、还有那封绝笔信,用干净的布包裹好,小心地放入墓穴中。没有棺木,只有黄土。
六人默默填土,垒起一个小小的坟茔,与慧明大师的坟紧紧挨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夕阳正好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也给这片寂静的坟山披上了温暖的霞光。两座新坟紧紧依偎,在这绚烂的落日余晖中,仿佛终于结束了长久的漂泊和分离,得以安眠相守。
净尘跪在父母坟前,点燃香烛,焚烧纸钱。他没有再痛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袅袅青烟升上霞光弥漫的天空,脸上泪水未干,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悲伤,似乎被这夕阳的暖意和父母终于团聚的慰藉,冲淡了一些。
菲菲五人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悲欣交集的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人世间的情爱纠葛,生死别离,在此刻,似乎都融入了这苍山落日、白雪青松的永恒寂静之中。对与错,罪与罚,在死亡和时光面前,都显得模糊了。留下的,只有这份跨越生死、终于得以安放的羁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擦去眼泪,对着五人再次深深行礼,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几位施主大恩。我父母……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是啊,生不能同衾,死后同穴。这对被命运捉弄、阴阳相隔了十九年的苦命人,总算以另一种方式团聚了。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清规戒律,没有世俗眼光,他们可以单纯地相爱,相守。
“我决定了。”净尘面对着五人,夕阳给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继承我父亲的衣钵,留在清心寺,继续修行佛法,除魔卫道,守护这座小寺,也守护这山下百姓。这是我赎罪的方式,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菲菲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却选择扛起沉重过往和责任的少年,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山风渐冷。
但这座小小的寺庙,和这座新添的双人坟茔,却似乎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微弱的暖意。
或许,这就是结束,也是开始。
五人又在寺里陪了净尘一会儿,帮忙收拾了一下,留下东西。临走时,净尘送他们到山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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