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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的生辰碰上过年,前五日府邸内都十分忙碌。裴静因要去宫中见皇帝,再加上先前生了病,东西两跨院的打理就全交给赫连翊了。
赫连翊忙得很,他虽说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可却对此熟络得像是自家一样,又是修建松枝和盆景,又是搬梯子挂灯笼,还得陪着裴静半夜守岁,放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
洛阳城内有的是热闹的活动,但裴静和赫连翊都已不再是单纯的孩子,虽仍有童心,可再要上街胡闹玩耍,却也觉得羞涩,多少有些放不开。
他们已经是年轻人,与那些抢新娘撒的糖豆,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到底是有所不同了。
大年初四又下了一场雪,明日就是立春,因此最后一场冬雪,冬春交替的边缘,送来一场凛冽又清澈的寒风。风很大,裴静吹了风容易生病,虽然裴静口出狂言,声称自己早已没事,还想出门去逛大街,但赫连翊觉得此事还是要慎重,强行把裴静关在家中。
王府不小,在这里看雪听风,也已足够。
赫连翊跟他站在屋前,面对着阶下尚未被人踏过的白雪,听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裴静脖子伸得老长,只不过这一时不让出去,裴静却显得如困在府中许多年一般,仰头努力朝墙外张望:“真不知道外头的人在干什么。”
赫连翊忍不住开口:“都是寻常人家过年,你都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要说有什么不同,我们那儿才不一样呢。”
如赫连翊所料,裴静好奇地问他:“你们草原是怎么过年的?”
赫连翊也兴致盎然地告诉裴静,在他的故乡,人们也有特殊的方式过冬。成年男子往往会在雪后的晴朗天气,赤裸上身走到毡房外,迎着凌冽的寒风,互相泼水,以此来庆贺冬天,因为对他们而言,严寒的冬季是一场考验。
裴静听闻这话,凝视了赫连翊好久,赫连翊觉得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之后他感慨:“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也难为你这几年一直待在这里。”裴静望向远处,天空一只灰雀飞过,“故土难离,等什么时候合适了,我也去你那儿转转,到时候就有劳你招待我。”
裴静说话时很轻很温柔,檐上一朵绵软的雪花掉下来,刚好掉在脚边,赫连翊觉得心中也有这样一块柔软的部分,轻轻掉落下来了。
“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
赫连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裴静身体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他放心不下。到时候远隔着万水千山,他就算担忧也没办法做什么,云华婆婆眼看着就快到了享清福的年纪,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裴静浅淡地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与天光一样明媚的忧伤。
“多谢。”
赫连翊说完这话,觉得脸红发热,于是转过脸去。
难得裴静不开玩笑,赫连翊却觉得不安。因为裴静是不信的,不信他会留下来。少年长大了,开始变得有心事,开始对许多事不再像以前那么乐观。尤其是裴静这样生着病的,心思比一般人更多。况且他还生于皇家,没有缜密的心思,如何能生存下来。
赫连翊也知道自己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但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过留下来陪在裴静身边。一起长大的朋友,哪怕知道以后注定天各一方,也会觉得孤单和落寞的。
只是分别究竟是在未来的哪一刻?如果它毫无征兆地发生,那他该如何应对,他没有想过,一切都没有想过。
“后天我生日,我想出去走走。”裴静望向墙外,低声呢喃,“后天雪应该化了,你有空吗?”
赫连翊当然有空,他点了点头。
“那好,到时候我们出去。”
裴静淡淡地笑了起来,刚才他眼中的忧伤化了,又变得明媚起来。
两日之后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风也停了,是个好天气,赫连翊一大清早陪着裴静出门去。
年已过了大半,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却也尚未有平日里那样热闹,恰是出游的好时节。赫连翊陪着裴静,身后照例跟着一支卫队,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一圈,河上悠悠荡荡飘着几只画舫,那股浓烈的脂粉气沿着河岸,静静飘来。
船娘们在河岸边招揽生意,看见赫连翊,各个对他怒目瞪眼。赫连翊尴尬地从人群中穿过,倒是裴静,对此情此景很好奇,还故意打趣:“瞧你干的好事,你还认得她们?”
赫连翊果决地摇头。
“你可真绝情。”裴静伸手一挥,“她们看着一个个的,可都还记着你呢。”
“我知道,我把人家船给砸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赫连翊闷声说,说罢还走到了裴静另一侧,他又搅黄了人家的生意,还放火烧船,船娘们的眼神,一个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要不,我们去别处走走?”
河边虽然清静,但这样人少的地方,赫连翊觉得不太安全。
“你想去哪儿?”裴静刚问了半句,就打了个喷嚏。
“不行,我得去集市买碗热茶。”
这一声呛得赫连翊啧了一声,他哀怨地朝四周望了望,周围除了船娘,就剩下几个挑着菜的大伯大婶。
“走吧,那就去集市。”
集市热闹多了,逛街的人不少,周围街坊铺子开着的也不少。赫连翊让裴静坐下,裴静不仅点了碗热茶,还要了一盘瓜子,热茶没喝几口,瓜子倒是先磕了起来。
赫连翊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他吐瓜子壳,忍不住念叨:“王府里那么多瓜果点心,怎么也没见你动口,非跑外边来吃是吧?”
裴静磕得飞快,且付之一笑:“家里的哪有外边的好?”
这话很轻佻,致使赫连翊的眼神更嫌弃了几分。
“怎么不高兴了?又不是说你。”
“吃你的瓜子吧。”赫连翊把瓜子盘推到他眼前。
裴静忽然又不嗑瓜子了,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小酌一口。赫连翊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赫连翊怀里还揣着礼物,本就是要今日送给裴静的。但裴静现在这样慢悠悠地喝着茶,时不时瞄他一眼,赫连翊拿不出手,总觉着哪儿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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