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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份甜蜜之持续了片刻,裴静喝了药,很快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病发。他倒是没有一下子又开始高烧,但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
药开得猛,裴静咳了几声以后,很快就出现了新的症状,他紧紧捂着胸口,不出片刻便浑身冒冷汗。赫连翊平静地开门,叫人去打来热水,下人不过来回一趟的功夫,裴静的衣服就全湿透,整个人就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每咳嗽一声,赫连翊都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尖锐地刺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拿毛巾给裴静擦去脸上的冷汗,却被裴静用力抓住了手腕。
裴静抬起眼眸,他的睫毛上一片水雾,好似刚才在大雨里淋过,浑身湿透,汗水缓慢地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滴,半蜷缩着,衣服半敞开半系着,用一双明亮又幽暗的眼睛盯着他。
“不用。”
裴静任凭汗水往身上滴,却不管不顾。
赫连翊脑子混乱,脱口埋怨了句:“你别逞强。”
“我还有什么好逞强的,让你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样子,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裴静说话的音调比平时更低,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散漫,赫连翊敏锐地察觉到,他没有办法用寻常的语调说话。汗水掩盖了裴静面对爆发的伤痛无计可施的绝望,穷途末路的时候,特别想抓住些什么,所以牢牢抓着赫连翊不放。
裴静掐紧了赫连翊的手腕,赫连翊不愿跟裴静较劲,他没有挣扎,只觉得那种感觉,像是一块冷冻的冰贴在皮肤上,让他也不禁直打冷颤,却被意外地把他黏住了,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仅看到了你现在被伤病折磨的样子,我还知道你内心的煎熬,比你身上的痛苦更让你难以忍受。”赫连翊并不反抗,他知道这会儿安慰裴静没有什么用,还不如接着刺激裴静,让裴静保持清醒。
“你害怕听我说这些,但是却又忍不住试探我,因为你生病了,所以特别需要人来爱你。你觉得愧疚,觉得没法再帮我了,但你又特别想看到,我为你担心得不得了的模样。”赫连翊挨过去一点,眼看着就能亲他一口,还是忍不住将他眼角的汗水擦了,“大夫说你思虑过重,已经伤及心脉了,再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忧,你就当时为了我,什么都别想,只安心睡觉,如何?”
裴静闭了一会儿眼睛,他闭眼时,一滴汗水从他眼皮上滚落。赫连翊不由得咬紧牙关,他觉得裴静眼下的状况,离走火入魔只有一步之遥了。
裴静沉而慢地开口,他低沉地回答:“我安心不了,越到这时候,我越惶恐不安。我连觉都不敢睡,我怕睡过去真的死了,我怕睡梦里你会离开我。”
难怪总是拱来拱去。赫连翊实在是不忍心,在他干涩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事情已到了如此地步,除了舍身安慰,赫连翊也没有别的招了。
天将降大任于总督大人,可怜的总督大人挂在城门上哀嚎,而屋内却日光昏沉,那一笼青纱帐遮下来,像一片密不透风的神鸟的羽毛,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赫连翊有点发怵,他有种错觉,裴静是一只水妖,在一场暴雨中从大海深处爬上来。或许是海底的一种从未见过的鱼,又也许是类似蛞蝓一般冰冷的生物,色彩鲜艳,但却浑身带着毒和刺。
只要赫连翊闭上眼,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海底来的怪物,外壳又湿又冷,躲在坚固外表之下的柔软部分,却会缠在人身上贪婪地吸食,让人喘不过气。
他成长在四季分明的草原,水来自雪山和湖泊,可大海的深处却很陌生。非常奇怪,以前赫连翊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只会觉得裴静是一只干净的白鹤,再不济,也是只淋了雨的野凤凰。
好猛的药,一碗下去,如同白娘子喝了雄黄酒,赫连翊十分害怕裴静忽然现原形把他吓一跳。但此种情况并未发生。裴静的心病比身体上的伤更重,而且裴静又不信什么神神鬼鬼,一旦走入绝路没有寄托,就会一直生病。
发出来,总比酿成更大的伤病好。
由于赫连翊白天有别的事要忙,解救总督大人的事,就暂时搁置了。总督大人白天被吊在城门上,供人观赏了一天,太阳落山了才被解救下来。
入了夜,裴静总算是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他只盖了条被子,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头发凌乱地落在肩背上,一眼看去,真的变成了一只海里捞起来的海螺,肉质鲜美,但缩在安全柔软的壳里。
生病时不能强求太多,赫连翊觉得裴静能顺利睡过去,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出了屋子,将门小心带上,月色已经升起来,那样清冷的月光照在庭中,却并不寒冷。春色是带着暖意的,跟皮肤底下冒出来的热气一样,令人有种温暖的感觉,对一切都充满希望。这样缱绻安静的好日子,适宜在月色下喝一杯。
赫连翊叫人在前院铺开了桌子,备上温热的酒和酥皮点心。
中原的小酥皮黄油点心,一口下去酥酥脆脆,让他想起故乡,想起草原更西侧的异乡人,而酒是地道的高粱酒,入口很辛辣,时时刻刻提醒他,此处非吾乡。
他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酒,酒过三巡,夜也渐渐深下来。
趁着他微醺,有一个身影,悄悄从后院翻了进来。
赵三娘已在后院等待了许久,她的父亲昨夜被抓,生死未卜,赵三娘焦急来寻。
她原以为身在江湖,必能快意恩仇,杀了旧情人,便可了却一桩心事。可将剑刺入胡麻子身体的那一刻,她却并未释然,她心中积蓄多年的怨恨,永远无法消失。
杀了胡麻子,她的青春也不会回来了;杀了胡麻子,她也永远不再是那个单纯,人人羡慕的县令之女。她只觉得凄凉,心里还是恨,还是怨!她带着这一腔怨愤,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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