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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决定将三哥的话抛置一旁,但攸宁还是受了那句“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影响,不由自主收敛了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巴巴地往薛槐跟前凑。
一行人中午去德兴馆吃了本帮菜,又在先施百货逛了小半日,买好带回父母兄嫂的手信,及至傍晚,去震旦大学接了沈玉安,便乌泱泱地去了兰心戏院。
允南是个会享受的,已在戏院订了二楼位置最好的包厢,包厢中有八仙桌,搭配久坐不累的软椅,还有高档酒楼特供的一桌席面。
一边享受美食一边看戏,是这上海滩达官贵人的一大风尚。
席面除了蟹黄包、炸春卷、八宝鸭、竹笋汤这些主食菜肴,还有海棠糕双酿团之类的小点心。
舒云澜在沪上梨园行,虽然才崭露头角不久,却也算是个红角儿,戏票卖得相当不错,这会儿临近开场,楼下楼上都已坐得满满当当。
允南拿起一块春卷送入口中,不经意瞧了眼楼下最前排两桌,忽然啧了声,漫不经心道:“看来舒老板势头不错啊,青帮的陈六爷,护军使的外甥王大公子,都来捧场了。”
攸宁顺着他的话,好奇往下瞅了眼,随口道:“这上海滩捧戏子的风气还真是不一般,三哥,你毛病本来就够多了,可别染上这爱好。”
允南不以为意地挑挑眉,觑一眼沈玉安,笑道:“我对看戏一向兴趣不大,就是见舒老板这艺名与我名字听着有些相近,觉得有点意思。倒是你安表哥,舒老板的戏,一场都没落下,戏评也写了好多篇,我看他倒是有捧戏子的架势。”
沈玉安被他一打趣,面露窘色,道:“我就是喜欢看戏,觉得舒老板戏好,和舒老板是正常的君子之交,不是捧戏子。”
攸宁见他这模样,也故意逗他:“安表哥,你不会是学《品花宝鉴》的才子佳人吧?”
沈玉安闻言,脸颊更是红了大半,支支吾吾道:“攸宁,你莫要胡说!”
“安表哥,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害羞作何?”攸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又扫了眼楼下前排桌上的人,忽然咦了声,“薛大哥,左边那桌上戴帽儿的人,不是你那位熟人吗?”
在她开口前,薛槐其实已经看到刘叔。
但听见攸宁忽然问道,不由得惊讶女孩的好记性。
他点点头:“好像是。”
攸宁好奇问:“那桌上是青帮的人吧?你那熟人是青帮人?”
允南闻言,眸中露出几分好奇,朝薛槐看过来。
薛槐淡声道:“他是生意人,应该是与青帮有生意往来。”
攸宁点点头,也没多想,这会儿锣鼓声响起,她赶紧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要开演了。”
今日舒云澜演的是大戏《穆桂英挂帅》。穆桂英一角集青衣,刀马旦,武旦于一身,唱念做打缺一不可,十分考验伶人功底。
大戏开锣,那戴七星额子,佩翎尾,身穿淡青女硬靠,手持单枪和弓箭的穆桂英,款款登场,顿时将人目光吸引去。
攸宁对京戏其实兴趣不大,霍家只有霍老爷子少时在京城,与那八旗子弟学了那看戏的爱好,回了金陵后,每年总要请戏班子来家中唱几回堂会。
她从小就不爱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唯喜欢看刀马旦武旦在台子上舞刀弄枪翻筋斗。
今日这穆桂英倒正好对了她的口味。
还别说,沈玉安眼光着实不错,这位舒老板无论是身段,还是唱腔,都远非霍家唱堂会的戏班子所能比。
一场开锣戏,已是博得满堂彩。
只是正当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楼下前排两桌贵客,却渐渐开始不对劲。
第一出压轴戏结束,那王大公子和陈六爷,先是登台往舒云澜头上各自塞了一卷钞票——这在戏剧行叫挂头彩,是观众对演员的打赏方式。
到这里,一切都还算正常。
但从第二出早轴戏开始,那两人分明是别起了苗头,一会儿比谁叫好儿叫得声大,一会儿又比着往台上噼里啪啦扔大洋,也不管舒云澜唱到哪处,甚至在穆桂英刷枪时,那王大公子一把银元直接砸在舒云澜脚边,若不是舒云澜身手灵活,脚下虽然因为踩中银元打滑,到底堪堪稳住。
这戏院里,就算不认识那两人,也知坐在最前排位置,且出手如此阔绰的,身份绝非一般,见两人扰乱台上的戏,也不敢出声有意见。
何况戏子再如何受追捧,那其实也是供人取乐的低贱职业。原本这上海滩达官贵人捧戏子,也时常闹出各种荒唐事,众人也只当是看戏。
包厢里的攸宁,正看得起劲儿,见到下方这架势,不由得撇撇嘴,嫌恶道:“还让不让人好好看戏啦?”
沈玉安更是急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这些人可别坏了舒老板今晚的表演。”
允南嗤了声:“都是些流氓,哪懂看戏。”
抱怨归抱怨,别说是霍三公子,就是攸宁也清楚,这是上海滩,不是他们霍家的地盘,遇到这种事也只能作壁上观,管不得闲事。
好在那陈六爷和王公子,别苗头归别苗头,到底是让两个钟头的大戏,顺利唱完。
出戏院时,攸宁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哈欠连连。而此时,乌泱泱的客人正蜂拥而出,她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到。
允南阿南都是粗枝大叶的男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沈玉安还因为刚刚舒云澜唱戏的遭遇,心不在焉。
只有薛槐一直在她身旁,不着痕迹地护着她。攸宁几乎是下意识想拽住对方手臂,但又迷迷糊糊想起三哥不要太主动的叮嘱,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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