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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灯这天晚上做了个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如当地人所说的,中元节鬼门洞开,在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人会以魂灵的姿态回来,他在梦里见到了逝世已久的亲人。
天铭十一年末,在东境炊烟袅袅的农舍里,养父张康夜在深冬将尽的时候病倒,张等晴跑去买新药了,顾小灯坐在门口对着小药炉扇风,觉得火候到了,便打开盖子往里瞅一眼。
药汤咕噜咕噜的时候,木门嘎吱一声,他抬头一看,看到养父竟带病下地出来了。
“爹!你怎么下来啦,是想吃饭吗?你跟我说一声就好,我去搞啊!”他从小木凳上跳起来,起身了也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养父是个相貌清癯的儒雅男人,一双手布满了茧子,抬手盖在他脑袋上的时候,像是把无形的力量注给了他。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他对他们给予必要的教导,为行商卖货的生计做必要的外界周旋,但他鲜少提起过去的人生经历,张等晴耳濡目染,也从来不对顾小灯提起他失去记忆的前七年是什么样子。
顾小灯那时只是个只争朝夕的傻乐小孩,讨问了幼年几次未果就抛之脑后,并不觉做小卖货郎的日子颠沛流离,他只觉快乐,唯一低落的时候就是温柔老爹每隔几月就会生一次病。
张康夜的这一次病比往常要更重一些,也许是他病中难受得有些迷糊,又或许是他自己预感到了大限将至,他倚在门扉缓缓坐到门槛上,轻抱着顾小灯说:“对不起啊。”
顾小灯那时候不知所措,只感受到了养父铺天盖地的无力悲怆,他抓耳挠腮地先把小药炉的火熄了,脏兮兮的手往身上揩揩,抱住养父拍拍:“不知道爹你在说什么!好吧好吧,我原谅你啊!你快进屋里去,快点好起来,快过年了,我们一起去吃大虾……”
他像小愚公移山一样,奋力地把养父推回了暖和的屋子里,绞尽脑汁地比划一路而来见过的东境小戏法,努力逗病中多愁善感的老爹开心。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他看到老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只是抱了他一会,顾小灯肩膀的衣服就湿了一块地方。
还好没过多久,小少年张等晴背着满满当当的篓子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深冬夜里,一家三口围着烧得旺旺的火炉,俩兄弟俩小话痨,他们两人像长了四张嘴,叽里呱啦半天,最沉默的大人最后也轻轻笑了起来,用枯瘦的臂膀把他们抱在臂弯里。
梦境转瞬切换,时间往前倒流,顾小灯在梦里缩小成一个豆丁,坐在一个雾气袅袅的昏暗地方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小碗。
身旁坐着个活泼女子,她抱着个很大的碗,从这盆似的饭碗里舀出一颗圆滚滚的鱼丸放到他碗里:“吃吃吃,这个又鲜又甜,灯崽,快大口干起饭来!”
也许是他这会幼小瘦弱,用小勺把鱼丸舀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努力地咬了一半,食不知味,仍然感到快乐。
雾气在空间里流动着,他吃完半碗粥有了精神,鼓足力气朝周围吹了一圈,周遭的浓雾变为薄雾,身边人的相貌身形也显露了出来。
他喊她娘亲,她便拿着块柔软的帕子擦一擦他嘴角,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她五官深邃浓艳的脸,和略显臃肿的身形。
顾小灯伸手在她圆滚的肚子前隔空画了几个圈,磕磕巴巴地问她:“娘亲,这也是个弟弟吗?”
她拉住他的手捏捏:“不知道呀,也许会是灯崽的新妹妹也说不定。”
“娘亲,你的手好冷哦……”
“天气冷嘛!”
“娘亲,你的手背好像也没有肉肉了,好像水缸。”
“你弟弟妹妹太不听话了嘛!”她换另一只捂热的手去握住他的手,“他们太调皮了,没有灯崽乖,闹得我都吃不下饭。”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自己还剩一半的小碗举起来,和他养母手里的大碗碰出清脆的一声:“那我的饭都给娘亲。”
她笑起来:“不用,只要和灯崽坐一块,娘亲的胃口就变好了。”
顾小灯在她身上感觉到的总是活泼开朗,连带着他也开开心心,扒拉喝粥的兴头都多了些。
只是他们母子相伴的时间总不太长,他刚亮着吃得干净的小碗高兴地展示,她刚搂着他眉飞色舞地夸奖,雾气里传来了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顾小灯突然感觉咽喉被扼住,空间里的雾似乎浓稠得成了不流动的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涌动着雾的水缸成百上千地排列,水缸上有或倒吊或悬吊的小身影,一个被雾气拉扯得有些扭曲的人影穿过水缸走过来。
那高大的男人甚至是抱着个襁褓来的。
顾小灯不由自主地躲到了养母的怀中,她的心跳均匀,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他这才有勇气探出头来,探头探脑地看来人。
养母接过了襁褓,修长的食指往小婴儿的眼前绕了绕:“灯崽你看,弟弟在朝你笑。”
他小心地伸手,包住婴儿挥动的小小手,又软又热,像是托住了一块糯叽叽的小糕点。
抱着婴儿来的男人坐在养母旁边,并没有开口破坏此间的氛围,只是歪着头不时看一看他们。
封闭幽暗的药雾尸山中,两大两小四口人,外加一个尚未出世的,他们竟然有一种吊诡的一家四口氛围。
似乎无论是已忘却的血腥幼年时期,还是走街串巷的动荡少年时期,亲缘的缔结和氛围都在顾小灯的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像个皮球一样,骨碌碌地从西境滚动到东境,再蹦蹦跳跳到北边长洛,而后在顾家里像一块瘪了的皮球皮,随各股强风飘荡。
顾小灯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时,天刚刚破晓,不知为何心悸得难以言喻,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头重脚轻的也不想躺回去窝个回笼觉,于是穿上厚实点的衣服飘忽忽地出门去,有些不安地在船上团团转。
顾瑾玉原先说是近两天没空,张等晴也说是走动完人情就回来,今天十六了,也许到了晚上,他们就都回这楼船了。
但他等了一个白天,无果,继而再等到了七月二十一,他们都没有回来。
*
七月二十二这天清晨,顾小灯睡得不太稳当,梦里觉得好像被谁盯了半宿,混混沌沌地睁不开眼睛,直到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晃动,迷迷糊糊的脑袋瓜一下子激灵起来,睁眼扒着床沿爬起来,迷茫地到处张望。
同渡阁里空空如也,但好像还有顾瑾玉的余温和气息。
顾小灯伸手在空中摸索:“森卿?”
他不过一声轻唤,原本寂静平和的楼船却像是一头被他惊醒了的巨兽,发出转瞬即逝的沉闷轰鸣声,随后动起来了。
“!”
顾小灯吓了一大跳,连忙下地出了同渡阁去,长廊上的暗卫们此时都做起船员的活儿,调试着楼船的各处机关,忙中有序,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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