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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月余,这是顾瑾玉再次看见这个同母异父的胞弟,他沉默地把烟草用得更凶,仿佛这样就能把戾气压到消失,姚云正却偏要在临走时走到他跟前来,扬着酒窝说些不干不净的阴阳话。
顾瑾玉不在意被嘲讽成毒虫傀儡或疯人癫汉,他只厌憎这个混账东西无时不刻拿嘴玷污顾小灯的死德行。
姚云正耍贱耍得上瘾,论疯不分上下,说了一通污秽之话。顾瑾玉近日时常觉得魂与躯离,尽管心魂时有空洞,但脑子能清醒应对外界,只是情绪淡漠,然而此刻听着,字字都入耳甚刺。
“大哥,代我向嫂子问好。对了,弟弟我提前准备了一份送给大哥你的新岁礼物,到时如果顺利,我如今的嫂子可就能换一换了。大哥,其实弟弟我不介意捡你不要的,只不过有一点我有些介意,如今这位小嫂子的身子太薄了,我一伸手都不够抱的,兄长既然没上心投喂他,来日让我来饲养好了。”
顾瑾玉顿时觉得身魂里有刀斧交接,极度的憎恶嫉恨喷涌而出,姚云正瓜分了顾小灯的幼年情感,又在无形之中顶替葛东晨在顾小灯的心里刻下一笔,存在感如此强的野鸡程咬金,不把他剁成烂蛆臭虫岂可放心?
心弦绷到了几欲断开之际,顾瑾玉的戾气却忽然消失,回应了一句没有多少波澜的回答:“二弟,多说无益,早点回来。”
话落,姚云正都怔忡住,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身上的郁气全部消失,笑了又笑,神采飞扬地走了。
顾瑾玉也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怪异,驻足在烟雾中半晌,蓦然从潜意识里找到解释。
不是他疯了,就是顾小灯放弃姚云正了。
“小错?”
身后是姚云晖略带不解的声音,他耳朵一动,回头时姚云晖已改称他“瑾玉”。
姚云晖继续和他商议枢机司的事务:“西境水师到现在还不能把临阳城攻破,你觉得几时能将其铲除?如果留着这一块西境的心腹大患,年后起兵后方不稳,恐生更大的事端。”
“雨停七日即可破。”顾瑾玉不管脑子里装着怎样的念头,应答都毫不犹豫,大约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一心几用,“叔父,是我没能领会西境的天象特别之处,暴雨不断,致使我的下军携带的破军炮受潮,无法发挥应有的效力,不能将神医谷一举碾碎,才使以其为首的门派触底反弹,这是我的过错。”
姚云晖笑叹:“看来只能等待苍天停泪了,西境就是如此,往年冬雨也连绵不停。话外,破军炮所需的矿脉在你的封地,你据地多年,没有让手下的匠师研究防潮的新破军炮?”
“晋国四项法令之首,便是晋廷严管破军炮。”顾瑾玉适时顿了顿,“即便是我,也不能彻底避开中枢耳目。”
姚云晖有所信,笑道:“我们的烟草,今年倒是研究出了一种能溶于水的潮烟,用途甚广。”
“侄不如叔父,错在于我。”顾瑾玉轻描淡写地提起了他的名字,“不然叔父方才不会以错唤我。”
姚云晖微微一顿,而后轻笑:“不是怪你……是你原本的名字就是这个字。”
“我的原名,单字一个错?”
顾瑾玉问得平静,然而眼前又出现了不受控的幻觉,看见幼小的顾小灯顶着一个难听的云错之名,低头垂手地走过一天又一天。
他一定不喜欢这样的烂名。
姚云晖眯了眯眼,端详了他片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道:“叔父老来多健忘,也许是记错了。你父母定然给你拟过最好的名字,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
顾瑾玉对这罕见的温情置若罔闻:“那个代替我在此活了七年的孩子,他问过自己为什么被叫小错吗?他会问的,你们怎么回答他的?”
姚云晖沉默,不知是回想还是回避。
“即便是这样的名字,那样的身份,他有没有过过生辰?有没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令徽?云错的令徽有没有带给他生存的好处?他走之后,他在千机楼的痕迹留有多少?”
“瑾玉。”姚云晖缓声打断他,亲自点燃了一杆云霄烟递给他,“你若是对那孩子念念不忘,下月十五再走一趟神降台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把棠棣阁之事商议好。”
烟雾越浓,燃烧越盛,顾瑾玉没接:“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佩刀在进千机楼的第一天被收去了,进棠棣阁之前,请把那柄刀还给我。”
姚云晖斟酌了一会:“可以,但你只有一次机会。进棠棣阁,向来一是长老所召,二是特殊时日觐见。”
“下月十五祀神日,我独自前往。”
“叔父无法在外予你援助。”
“我知道,便是能,您也不能助我,以防我败牵连到您。”
姚云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胜则皆大欢喜,叔父希望你不会重蹈你生父覆辙。”
顾瑾玉肩膀一侧:“叔父喜好摘人首级把玩,不知可有把玩过老而成妖的首级,如果您有兴致,我便将棠棣阁中的一百六十七颗头颅摘得整齐些。”
姚云晖脸上有一晃而过的错愕神情,大抵这是平生第一次得知云氏元老的人数。
顾瑾玉忽然有些想问姚云晖,每次被那些棠棣阁的长生老怪物召进去时,在无数的镜子中央到底看见了什么。
如果不是透过镜子数那些老怪物的人头,那就是对镜数着无数个狰狞的自己。
那么丑陋,怎么忍的。
*
八天后,十一月初一寅时。
顾瑾玉夜半醒来,忘了几时入睡,他也不在意,垂眸看到臂弯里贴着呼吸均匀的顾小灯就够了。
天还远远没亮,他轻抚着顾小灯的长发,很快想起今天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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