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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顾瑾玉背起顾小灯离开,一打开门便是看不到尽头的带甲军队,把顾小灯困得眯缝的眼睛吓圆了,挂在他腰间轻晃的小腿也停下。
他立即转头看去,担心姓苏的是不是想干大架,一回头,第一眼看见苏明雅白衣斗篷正立门中,左右葛关两人各抬腿出门,葛东晨长身墨绿,关云霁覆面灰褐,三双眼都含着斑驳的光,悄无声息地注视他。
破晓一线光来,照到的人不似人,墨如血夜,白如大雪,绿如荒草,褐如灰烬。
军队没有一丝躁动,只在日出中安静肃穆地送别。海东青从远处飞来,铃铛声掩在马蹄声中,茫茫岁月,早已滚滚东去。
一路无阻回到庄园,顾瑾玉没事人一样把顾小灯背到房间里,只剩两人独处时才没能忍住,一解下刀就把顾小灯一把压到床上去,拉过被子就把他裹起来,喉咙里发出徒劳的喘息声。
顾小灯挣出脑袋甩甩压到的耳铛和发梢,知道他生气,便隔着被子去抱他:“再裹我就变汤圆了!森卿,亲亲。”
顾瑾玉别过脸,肩膀有些颤动,像在哽咽,顾小灯凑过去亲他侧脸:“亲我一下,真不亲啊?还是真哭了?”
他从被子里挣出手来,扯下顾瑾玉蒙眼的黑缎一睹为快,顾瑾玉却霍的起身就往外走,顾小灯指尖缠着黑缎看他,顾瑾玉刚摸索到门口,又转身快步回来,一把抱住了汤圆灯摇晃。
顾小灯的掌心落了他凌乱的笔笔画画:
【我宁愿不解蛊也不想你去异族的化外之地】
【小灯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
【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要你跋山涉水】
顾小灯便顶着睁不太开的困倦眼睛和他细细动之以理,顾瑾玉说不了话,执着且幼稚地用被子把他裹住,表示把他团在窝里哪也不能去。
顾小灯好笑又好气,困哒哒地拿脑袋撞他:“你一定要去解蛊啊,不让我陪着也行,那你进山后我去陪苏公子好了,他病得不清,很适合练手……”
顾瑾玉哪里能肯?当即剥去被子,抱起他逡巡到侧颈就咬住了,森森地像野兽恐吓猎物。
可是猎物很乖。
“自我十二岁遇到你,我们就聚少离多啊……你渡过不少生死劫,一定觉得这回一样可以自己一个人趟过生死关,可是我好担心你啊……这回说什么我都想陪着你,遑论我没准能帮上忙,我想陪着你,陪到听你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顾瑾玉松口,眼泪滴在顾小灯侧颈的牙印上。
“森卿啊,森卿。”顾小灯困兮兮地抱着他往枕头上栽,“以后我们聚多离少,你说好不好?别生气了,不用担心那么多,进山而已,我在你手边出不了事的,你快躺下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顾瑾玉靠到他身边去,世界里一片黑暗,感觉着顾小灯温热的指尖擦拭他的眼泪,声音清灵如天籁:“你哭鼻子的时候就不凶了,只有可怜的份,我一看你哭就心软,但又想欺负你,哈哈……”
顾小灯凑近去亲他,贴两下就想睡觉,顾瑾玉牛嚼牡丹一样抱着他接吻,亲得他意识模糊,素觉险些变了性质。
*
十天后是五月初二,顾瑾玉这方带上九个人,最重要的是带上吴嗔。干呕仙人经过近月的调理,终于不再被臭气熏天的蛊味熏得作呕,自信满满且兴趣爆棚地期待起进山之旅,立志要把中原对巫蛊的研究拔上十个台阶。
顾小灯也没少做准备,撸起袖子凭着记忆给每个人调制了不少药,以备千山万毒的不测,忙活得飞起。顾瑾玉有时在外干完脏活回来,还得默默拿过药杵帮他捣药,闷闷不乐,但又忠诚听话。
葛东晨那头昼夜不停地处理出关通牒,临行前一夜送来了,通牒上的顾小灯的名字写得格外漂亮,期待扑面而来。
他们一行人是在暮色苍茫的夜里离开的,月黑无风,万籁俱寂,顾小灯在顾瑾玉背上离开南安城的南门,他搂紧顾瑾玉的脖子眺望未知的国境以外,无暇回头一望。
苏明雅就在南门的城楼上,驻守一夜之久。
策马奔策十六里,顾家一行人和葛家一家子汇合了。葛东晨在一群身穿异族服饰的巫山人里尤其扎眼,仿佛真是个纯粹的中原人。
这人疲惫的眼睛在见到顾小灯的刹那明亮起来,像火炬戳进了眼睛里。
“森卿,葛家一家子在前面,他们人和我们一样多。”顾小灯抬头和从后抱着他的顾瑾玉说话,“我们真的要翻山越岭咯。”
顾瑾玉仍旧蒙眼,双臂拥着他握缰绳,马蹄放缓脚步,他说不了话,便低头吻他的脸,无声地告诉他不怕,既然行到此处无退路,那便一直往前,直到生死和聚散都明朗。
“偏了。”顾小灯咕哝了一声,转头亲他唇珠。
接吻蜻蜓点水,也足够让葛东晨的眼睛转而黯淡。
等赶到跟前去,顾小灯看到了一身异族简装的利落葛东月,她仍像个孩子,见他就开心,看顾瑾玉就不高兴,一脸藏不住的又恐惧又讨厌。她旁边便是其生母阿千兰,她比顾小灯上次见到的平和了不少,脸上没有因苏小鸢而失控的歇斯底里和疯狂。
不过顾小灯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瓷瓶,许是怕易碎,又往瓷瓶外套了一层粗糙的藤网。
葛东晨脖子上倒是挂着个小锦囊,顾小灯之前就见过他脖子上会戴东西,心里从来不会多想。
“人到齐了,那就走吧,天亮前翻过三座山。回家的路我记得清楚,你们跟紧我就是了。”阿千兰用中原话流利地说着,掉转马头往黑茫的深山走。
顾小灯也不知道葛东晨是怎么忽悠的她们,才让她们无甚异议地接受一队中原人的同行。
后面的吴嗔蒙了面纱,是顾小灯用药水浸泡过的,他浑身跃跃欲试、兴趣满满:“巫山族的族长!夜这么深,山路能好走吗?”
阿千兰没搭理他,自顾纵马往山里赶,其他人只得立即跟上。顾小灯背靠着顾瑾玉的胸膛,对眼前千山的黑暗有些发怵,好在顾瑾玉的心跳在策马中平稳有力,他相信他的耳朵比自己的眼睛好使,这才稍稍放心。
正以为要一直适应黑暗,策马进深山的一瞬,黑山仿佛活了过来,地面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伪萤火虫——它们是五颜六色的,并非中原之物,而是异族持有的异产。
队伍中的嘶气声此起彼伏,吴嗔大喜,大呼一声:“我去!全是蛊!”
然后他就被熏得捂紧面纱干呕起来,又变成了干呕仙人。
无数的光点涨满了顾小灯的视线,他倒抽了两口大气,立即抬头和顾瑾玉分享:“森卿森卿,深山里不黑,全是活生生亮晶晶的蛊虫!你没能看到太可惜了,它们像天边的流星雨洒下来又从地上涌出来,好像能永无止息地灿烂,太壮丽了!”
顾瑾玉的耳朵不停地动,他听到了山林里无数蛊虫振翅的嘈杂声,也听到了十六里之外的南安城传来的沉闷地动,当他环着顾小灯踏上玄妙瑰丽的异族之境,他们身后的中原边城刚刚陷入轰隆作响的战火。
顾小灯的声音把他从漆黑和血腥里拉出来,他低头环紧顾小灯,想象此时的世界,此时的他是什么样的。
顾小灯在他怀里小心伸手,缤纷的蛊虫相继从他指尖惶惶飞过,森山如梦如幻,蛊生朝生暮死。
葛东晨在马背上眯着眼看他。
他是最明亮的。
故乡是因他到来而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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