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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
海拔六千多米的珠峰上,向阳艰难的从厚重的保暖服里摸到自己心口处的玉佩,一咬牙将它扯下来,抖着手,递给面前的杰克,向阳觉得自己心口冷得发紧,嘴唇艰难开合,“杰克,我估计活不成了,你走吧,这枚玉坠你下山後找个地方,寄到我妈妈那里。”
周游世界这几年,他从中不知道侥幸捡回多少条命,因此他总是嚣张地看待世界的变故,总觉得自己能化险为夷。
但,站在高处看更高的地方,他又是何其渺小。
向阳挣扎着擡眼望去,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了,面前黑蒙蒙一片,他甚至感受不到风雪。无奈一笑,他这才发觉,自己从未征服过这个世界。
他嘴唇发紫,疲惫的再也说不出什麽话,沉重的眼皮缓缓闭起,迷迷糊糊,他听到很多声音,他们无一例外,呼唤着他的名字。
——小阳,醒醒。
“向阳,醒醒,马上就落地了。”身旁的人不停戳着他,向阳惊醒後猛地开始咳嗽,他面色通红,竟是差点在睡梦中给自己憋死了。
一旁的杰克见状连忙给他拍背,又将飞机上的果汁递到他面前,向阳接过,喝了几口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又惊魂未定的抚上胸前的那枚玉坠,熟悉的纹路沿着指纹传来丝丝凉意,向阳这才感到些许心安。
“又做噩梦了?”一旁的杰克叹了口气。
向阳和他在一起旅行已有一年之久,一口地道的伦敦腔流利地飞起,“嗯,我又梦见珠峰了。”
杰克是个典型的欧洲人长相,挺鼻薄唇,此刻却眉头紧锁,出声安慰他,“阳,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後福’吗?连珠峰都没收走你的命,你的福气在後面呢。”
向阳闻言扬唇浅笑,嘴角边立即旋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看上去格外喜人,他看杰克一脸认真的模样,莫名感到一阵鼻酸,但又不想被对方察觉,只轻轻点头说好。
杰克和向阳共同经历过生死,但他的心理素质明显比向阳好多了,见向阳的表情没那麽严肃,他拉了拉向阳颈间的玉,十分愉快地道:“喏,这个项链我换了根韧性好,不容易断的绳子串的,这次你好好戴着,别瞎扯,再断了我可不管。”
杰克对中国文化了解的不多,很多还是一路以来向阳告诉他的,有次他止不住好奇,问向阳脖子上挂的那条项链哪来的。
倒也神奇,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候也显得温柔起来,闻言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玉饰的轮廓,浅笑道:“这个是我妈妈传给我的,保平安的。”
他表示不信,在杰克眼里这枚玉坠除了成色上佳,花纹精美也没什麽特别的,玲珑小巧倒更像是奢侈品,还不如他颈间吊的成狼獠牙更能辟邪。
“就一条项链,能保平安?”
向阳笑得神秘,其实自己心里也没什麽底,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直都把这物件当做挂念,远在他乡漂泊时,看到街头亮起的万家灯火,难免也会想念起家人的唠叨,那些细小的温度与关怀常常使人变得柔软,又令人格外不舍,不想被落寞吞噬便只好闭上眼,回忆过往点滴,寻找慰藉,再睁开眼时,胸前的这枚玉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向阳故作高深长叹,说这能挡灾,他以後就知道了。
结果一语成谶。
向阳看着玉坠上细小的裂纹,对他道谢,杰克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说:“别客气,这都是小事。”
两人一来一往交谈间,飞机已经降落,空乘也走了过来,帮他俩收好小桌板。
向阳拿好行李,长腿一迈,先一步离开,再次踏入新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远没有以前那麽期待,甚至有点抗拒,迷眼的风雪仍历历在目,身上的长疤只能被时间冲淡可怖的颜色,却永远无法消弭。
身後的杰克看他傻站半天,拖着行李小跑过来,避开他的肩膀,一掌拍到他後背上。
“愣着干嘛?”
向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麽,走吧。”
这话杰克一眼就看出来假,不用猜就知道是因为什麽,不就是心理阴影嘛,等他挪束光,把阴影拿出来晒晒不就好了?
“这次旅程你就好好放松心情,别想别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杰克安慰人的水平有待提高,向阳不合时宜地笑起来,难得能从杰克嘴里听出点语重心长的意思,他真还有点不适应。
“嗯。”
杰克美其名曰照顾伤号,一个人拿两个人的行李,一路上磕磕绊绊,像脑子不好,向阳嫌他在後面走得慢,夺回了自己行李,两人这才顺利上了公交。
瑞士的建筑风格简洁,线条明朗,多是低矮的小木屋,不少本地人沿街散步,人影绰绰,一眨眼又不见。
绿意正浓的夏季,万物都开始诉说,暖风拨过林间,一阵弦音清脆悦耳,渐渐的,向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啼,这下他不再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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