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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的清晨,解宅醒得比往日更早一些。刘姨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的、送行前的丰足意味。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焦香,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特有的温润甜香。我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看着庭院里被晨露打湿的鹅卵石小径,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去而生出的、混杂着不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像这庭院里氤氲的薄雾,轻轻缓缓地弥漫着。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多是来北京后小花给我置办的那些衣物用品,我挑了几件舒适惯穿的塞进箱子,剩下的都原样留在衣柜里。那个印着某某特产字样的塑料袋,被胖子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的大背包侧袋,说是“革命的火种要带回根据地”。闷油瓶的东西最少,一个小小的双肩包,仿佛随时可以出去任何地方。他此刻就站在我身边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接下来的长途跋涉,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巡山。
早餐桌上气氛有点微妙。胖子一如既往地风卷残云,边吃边夸刘姨手艺,说回了雨村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黑瞎子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墨镜后的表情看不分明,偶尔插科打诨两句,说大徒弟回了老家可别把师傅教的功夫都就着稀饭喝了。小花坐在主位,吃得很少,话更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告别。
我食不知味地嚼着刘姨特意给我煎的溏心蛋,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在机场该怎么跟小花说最后的再见。是用力抱一下?好像有点夸张。拍拍肩膀说“有空来玩”?又显得太客套。正胡思乱想着,小花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前。两辆车,一辆宽敞的商务车装我们和行李,另一辆是小花自己的座驾。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里倒是热闹。胖子掰着手指头数雨村那些亟待处理的“政务”——菜地、鸡舍、喜来眠的招牌该擦了、后山小路被前几天的雨冲垮了一小段……黑瞎子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大徒弟回去要任务就是增肥,把在北京掉的膘(其实并没掉,反而胖了)补回来,不然对不起胖妈妈的一番苦心。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飞倒退的街景。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某些街道的景致变得熟悉,也足够让心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闷油瓶照例沉默,只是在我又一次走神时,会转过头,静静地看我一眼,那目光沉静而包容,仿佛在说,看吧,没关系。
到达机场,下车,取行李。清晨的机场已然熙攘,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飞机起起落落。一种真实的、即将远行的感觉,终于真切地攫住了我。
小花也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风衣,衬得人愈挺拔清隽。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胖子、黑瞎子、闷油瓶,最后落在我脸上。
“一路平安。”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你也是,别太累。”我点点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化成这干巴巴的一句。
胖子嘿嘿笑着:“花儿爷,有空来雨村视察工作啊!保证让你体验原生态农家乐,童叟无欺!”
黑瞎子勾着嘴角:“解老板,我的按摩店可还指着您多介绍几位金主客户呢。”
小花唇角微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到了报个平安。”
“好。”我应道。心里那点离愁别绪酵着,我想了想,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也轻轻回抱了我,很短暂,一触即分。风衣的料子柔软微凉,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了。”我松开手,退后一步,努力笑了笑,然后转身,准备去拎自己的行李箱。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车边仿佛只是来送行的黑瞎子,忽然动了。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绕到小花那辆车的后备箱,伸手一按,后备箱盖缓缓升起。然后,在我们几个人——包括小花——有些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拎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旅行袋,还有那个他几乎从不离身的、装着他“吃饭家伙”的斜挎包。
他动作利落地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挎包斜挎好,然后走到我们面前,墨镜后的嘴角咧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
“愣着干嘛?”他对着明显呆住的我、胖子,还有目光微凝的闷油瓶扬了扬下巴,“走啊,检票去。”
“啊?”我第一个出声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走?你去哪儿?”
“雨村啊。”黑瞎子答得理所当然,还抬手看了看他那块压根看不清表盘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再磨蹭该误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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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胖子也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瞎子,你……你不是说你按摩店接了几单大生意,走不开吗?昨儿晚上你还跟胖爷我炫耀来着!”
“是啊。”黑瞎子点点头,表情毫无破绽,“所以我才说‘去雨村待几天’嘛。生意嘛,暂时交给伙计了。客户哪有我大徒弟重要,是不是?”他说着,还朝我眨了眨眼(虽然隔着墨镜我看不见,但我能想象那个动作)。
我彻底懵了。看向小花,他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眼底似乎还有一丝了然和无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对黑瞎子这种突奇想(或者说早有预谋)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你……你真去啊?”我还有点不敢相信。黑瞎子是常满世界跑,但在我的预想里,这次“回雨村”应该是我、胖子和闷油瓶三个人的归程。他突然加入,就像原本计划好的三人行里,硬生生插进一个画风迥异的家伙,让整个事情的走向都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怎么,不欢迎师傅?”黑瞎子挑眉,语气带上了点危险的威胁,“嫌我打扰你们仨的甜蜜小日子了?”
“放屁!”胖子立刻反驳,但脸上表情是憋不住的笑,“欢迎!热烈欢迎!正好,喜来眠缺个镇场子的,你这造型,往门口一杵,保准客似云来!”
闷油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黑瞎子和他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我,那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在说:随他。
我还能说什么?看着黑瞎子那副“老子去定了”的架势,再看看小花那默认的态度,我知道这事儿已成定局。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出的淡淡惆怅,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又隐隐有点期待(或者说头疼)的复杂情绪。
“行吧行吧,”我摆摆手,认命地去拖自己的行李箱,“爱来不来。先说好,雨村条件简陋,可没刘姨给你做早点,也没解老板的豪车接送。”
“哟,这就会替雨村谦虚上了?”黑瞎子乐了,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被我偏头躲开,瞎子还说我,“年纪大了,不和师傅亲了”),“师傅我是去体验生活的,又不是去享福的。再说了,有胖妈妈在,饿不着。”
小花看着我们闹,最后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淡淡的调侃:“黑爷既然有兴致,那就去吧。只是……”他看向黑瞎子,话里有话,“别玩得太过了。”
黑瞎子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放心,我有分寸。”分寸?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真正的告别反而变得简单了。因为黑瞎子的加入,离别的气氛被冲淡了许多。我们一行四人(加上一个临时起意的)推着行李,吵吵嚷嚷(主要是胖子和黑瞎子)地往安检口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花还站在原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孤清的身影,朝我们微微颔。我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机场的人流。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胖子迫不及待地拉着黑瞎子开始“汇报”雨村近况,实际上是在畅想(或者说瞎编)黑瞎子去了之后能如何“大展拳脚”,比如开个“盲人按摩农家乐特色项目”之类的。黑瞎子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提出点“建设性意见”,比如按摩床可以摆在院子里,听着鸟叫按更舒坦云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窗外停机坪上庞大的钢铁飞鸟,还有点没回过神来。闷油瓶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刚买的水。
“他……一直这样?”我接过水,小声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和胖子侃大山的黑瞎子。
闷油瓶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他这声“嗯”是表示“他一直这样”,还是表示“随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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