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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田大佐的尸体被现的时候,整个日军指挥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身体蜷缩在胡同深处,像一条被踩碎了脊背的蛇。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颈椎骨完全碎裂,只有皮肉还勉强连接着头颅和身体。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眼白上布满了爆裂的毛细血管,一片猩红。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不甘,更像是一种至死都没有弄明白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他的军装完好无损,军刀还挂在腰间,配枪还插在枪套里。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用。
验尸的军医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的高材生,在中国战场待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枪毙、砍头、刺刀捅、活埋、烧死、淹死、毒死——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法。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岛田颈部的皮肤,皮肤下面是粉碎成渣的骨骼碎片,像是一包被捶打过的饼干碎屑。
“这是……人力造成的?”军医抬起头,看着身边脸色铁青的副官,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难以置信。
副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力?什么样的“人力”能把一个人的颈椎捏成齑粉?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几百斤?上千斤?还是更多?
没有人知道。
阿南司令官站在岛田的尸体旁边,背着手,一言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他在岛田的尸体前站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刻意被压到了最低。
“司令官阁下。”副官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要不要……通知岛田大佐的家属?”
阿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出房间,脚步不紧不慢,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出均匀的“咔、咔”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旷野上干燥的泥土气息涌了进来,吹动他军大衣的衣角。
窗外,丁各庄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缕炊烟。
那些炊烟让阿南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老百姓还在。他们还没有跑远。他们甚至还有心思生火做饭。这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他的士兵在丁各庄死了十几个人,一个大佐级别的高级军官被人生生捏碎了脖子,而那些中国老百姓,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一般的中国老百姓,竟然还敢留在那里,竟然还敢生火做饭,竟然还没有跪地求饶。
这是什么?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该死的挑衅。
阿南的手慢慢握紧了窗框,白手套下面的指节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
“给清水大佐电报。”阿南的声音从窗口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割人,“让他立刻过来。”
“是!”副官立正,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南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补充道,“告诉清水大佐,把他在特种部队里最能打的那批人也带上。告诉他,对手不是普通人,叫他把对付高手的那一套拿出来。不要轻敌。”
副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在阿南身边工作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司令官说出“不要轻敌”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从阿南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感到不安。
“是。”副官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阿南继续站在窗前,看着远方丁各庄方向的炊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一层与他的冷静不相称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咬牙切齿的、誓要将一切碾碎的执念。
“不管你是谁,”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会把你找出来,把你碎尸万段。大日本帝国的尊严,不容冒犯。”
他猛地关上窗户,玻璃在窗框里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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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重逢
丁各庄北面的山神庙里,挤满了人。
这座山神庙不大,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村民来上香,平日里冷冷清清,破败不堪。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庙墙上的彩绘早就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互相摩挲。
但此刻,这座破败的山神庙成了丁各庄三百多口人的临时避难所。
庙堂里挤不下那么多人,年轻力壮的男的站在院子里,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安排进了庙堂里面。地上铺了干草和破棉被,有人抱着孩子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蹲在角落里低声哭泣,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念什么,也许是祷告,也许是诅咒,也许是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从打谷场到这里,是一段将近四十分钟的山路。对于平日里走惯了这条路的村民来说,四十分钟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双脚软、浑身哆嗦的人来说,这四十分钟像是走了四十年。
老人走不动,年轻的后生就背着走;孩子走不动,女人就抱着走;有人崴了脚,旁边的邻居二话不说架起胳膊就往前拽。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拼命地、咬着牙地往前走,从丁各庄走到山神庙,从死亡的边缘走到暂时的安全。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大师兄站在山神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批村民鱼贯而入,清点着人数。他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给人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沉重,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三百四十三……”他低声数着,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一共三百四十三口人。少了四个。”
他身边的二师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师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利利索索的。她的手上全是茧子——那不是拿针线绣花磨出来的茧子,而是打拳、练功、握刀握出来的茧子。
“少了哪四个?”二师姐问。
大师兄翻开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丁各庄各家各户的户主名字。这张纸是刚才转移的时候一个村里的老账房先生塞给他的,说是“有备无患”。
“林家的铁柱,王家的二狗,张家的德厚,还有……”大师兄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皱起了眉头,“还有李家的老三,李三。这四个没跟上来。”
二师姐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四个男人为什么没跟上来。
在转移的路上,林铁柱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人。他当时正背着他七十多岁的老娘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了,把老娘从背上放下来,交给了他身边的媳妇。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得回去。”
“回去?回去送死吗?”他媳妇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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