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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孤身入虎穴
第一章奉令前行
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天,湘北的大地上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长沙会战的硝烟刚刚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硫磺与血腥混杂的味道。通往湘西北方向的一条黄土官道上,一辆美式吉普车正扬起滚滚烟尘,疾驰而去。
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身半旧的灰蓝色军便装,腰间束着皮质武装带,勾勒出利落的腰身。一头乌利落地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容姣好却线条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果决。她叫韩璐,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直属情报科的少尉军官,此次身负机密使命,独自前往西北集团军群驻扎在长沙大营外围的最近驻地——桃源镇,寻找一位名叫王金湖的人。
此行的目的,韩璐心中了然。薛岳将军在最近一次对豫湘桂地区兵力部署的研判会上,屡次提及西北集团军群某些部队近来与日军阿南惟几第十一军方面有诡异的无线电静默和调动,怀疑内部出现了动摇甚至叛变的迹象。而要查明此事,一个关键的突破口,便是这个王金湖。此人原是北方武术界鼎鼎大名的“鹰爪王”陈师傅的二弟子,一身鹰爪功夫登峰造极,后因时局动荡投身军旅,如今在西北集团军群下属暂编第五十六师任侦察营营副。更重要的是,韩璐的师兄李云飞,与王金湖曾有八拜之交,通过这层关系,或许能从王金湖口中探得一些虚实。
薛将军的命令很明确找到王金湖,借李云飞的名义取得他的信任,尽可能了解西北集团军群内部的真实动向和那些异常调动的具体目标。若是此人可信,便争取其为己所用;若是不可信……则相机行事,保全自身为先。至于“相机行事”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血腥与危险,韩璐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更清楚的是,时局危如累卵,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关乎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
吉普车在越来越颠簸的路面上减前行。远远地,已经能望见桃源镇外西北集团军群部队的临时营区了。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依着几座小山包用原木和帆布搭建的一连串简易营房,周围挖了散兵坑,架起了铁丝网,几条交通壕蜿蜒其间,通向更深处修建的几个半永久性碉堡。营门朝南开,两边用沙袋垒起了机枪掩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官道延伸而来的方向。岗哨林立,气氛森严。
韩璐将车子停在营门外两百米处,熄了火,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贴身的牛皮信封里,是师兄李云飞亲笔所书的一封引荐信,上面盖有薛岳将军司令长官部的小印,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敲门砖。腰间别着那把父亲留给她的驳壳枪,弹夹压满,保险关上。小腿外侧的绑腿里,还藏着一柄精钢打造的短刃。深吸一口气,她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
离营门还有十几步,哨兵就拉动了枪栓。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韩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向挡在面前的三个哨兵。为一个班长模样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眼睛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韩璐,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她。
“我奉薛将军之命,来找王金湖同志。”韩璐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那班长闻言,眉头一皱,与左右两个兵交换了一个眼色,非但没有让路,反而将枪口抬高了半寸,嘴角一撇,流里流气地又打量了韩璐一番,目光在她腰间鼓鼓囊囊的驳壳枪套上停留了片刻。
“薛将军?哪个薛将军?”班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和试探。
韩璐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薛伯陵将军。”
“哟,长官部的啊。”那班长拖长了音调,非但没有半分敬畏,反而嘿嘿笑了一声,将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犯人似的目光盯着韩璐,“有没有共产党员和你接头啊?”
这句话问得突兀至极,甚至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韩璐心头警兆大起,一双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来找王金湖,问什么共产党接头?这分明是对方在用一套旁人不知的暗语在对切口。如果答不上来,或者答错,那等待她的恐怕不是闭门羹,而是枪子儿。
电光石火之间,韩璐想起了临行前大师兄李云飞反复叮嘱的一句话“到了那里,无论对方问你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你只消说‘李云飞是我大师兄’,旁的什么都不用说。这话,就是钥匙。”
念头转得飞快,韩璐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三分笑意,朗声答道“有。李云飞是我大师兄。”
此话一出,三个哨兵齐齐变了脸色。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班长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韩璐看了两秒,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忌惮,又似是释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们俩,看住了,不许动。”班长低声对左右两个兵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深处跑去,脚步之急促,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出“咔咔”的脆响,转眼便消失在一座较大的营房后面。
韩璐垂手站在原地,神情依旧镇定,可她耳中已经捕捉到了四周细微的不同——身后官道尽头,似乎有低沉的马达声在靠近;营门两侧的沙袋掩体后面,响起了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子弹被推入枪膛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到了一个相对不易被多角度同时射击的位置,目光微微下垂,看似在观察地面的尘土,实则用余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角落。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营区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肩膀宽阔得像是扛着一扇门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踏得结实有力,靴子踩在夯土地上出沉闷的“咚、咚”声。此人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颧骨略高,下巴刮得铁青,透着一股悍勇之气。他头上歪戴着一顶略小的军帽,身上穿着和周围士兵一样颜色的灰布军装,但质地明显要好上一截,袖口卷起两匝,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一望便知是常年浸淫外家功夫的高手。他便是王金湖。
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腰挂驳壳枪的精壮汉子,清一色的短枪队打扮,目光冷厉,神情戒备,行走之间有意无意地散开成一个半弧形,隐隐将韩璐两侧的路封住。
韩璐知道,正主儿到了。
王金湖走到营门内侧,没有马上出来,而是隔着那道用原木钉成的简陋栅栏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韩璐。他的目光像两把刷子,从韩璐的脸刷到脚,又从脚刷回脸上,最后停留在韩璐的的双眸上,与她对视。
韩璐毫不避让,目光坦然而沉稳,微微颔,算是见礼“王营副?在下韩璐,奉薛岳将军之命,受我大师兄李云飞委托,前来拜访。”
王金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挥手,示意哨兵打开栅栏门。他迈步走了出来,在韩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比韩璐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的东西却很复杂——怀疑、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信呢?”王金湖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韩璐也不啰唆,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王金湖一把夺过信封,动作粗暴而迅。他没有先看信的内容,而是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的封口,看了看上面李云飞的字迹,又凑近闻了闻,这才从里面抽出信笺,展开。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移动,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忽然出一声冷哼,那是一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鄙夷和嘲笑意味的声响。
紧接着,在王金湖身后那五六个精壮汉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王金湖将手中的信笺和信封一并揉成一团,又用力撕扯了几下,“刺啦”几声脆响,碎片如雪花般从他粗大的指缝间飘落。
碎片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开在黄土尘埃里。
韩璐瞳孔猛然一缩。
一团火从她的心底“噌”地蹿了上来,烧过胸膛,烧过喉咙,烧红了她的眼睛。她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这不是愤怒,是暴怒。信上不仅有师兄李云飞的情谊,更盖着薛岳将军长官部的小印,那代表的是一个战区司令长官的威严与信任!此信被毁,是对她个人使命的羞辱,更是对她所效忠的长官和体系的公然蔑视与挑衅!
“王金湖!”
韩璐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却又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势,震得旁边几个哨兵的耳膜都有些疼。她双眼喷火般瞪着王金湖,胸膛剧烈起伏,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套扣上,指节捏得白。
“我奉薛将军的命令,受我大师兄李云飞的委托,来你这里跟你商议要事!”韩璐的声音在空旷的营门外回荡,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竟然把信撕毁了!好,好得很!我会到西北集团军群的长那里,把你今日所为,一字不漏地禀报上去!”
“告?”
王金湖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仰天出一阵大笑,笑声粗犷而放肆,在这带着寒意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够了,他低下头,用一种看待待宰羔羊般的怜悯眼神看着韩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韩璐啊韩璐,你以为我们还会怕西北集团军群的那几个老头子?”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恶意的炫耀,“实话告诉你吧,暂编第五十六师,上个月就已经全体换防,接受了大日本皇军阿南惟几司令官的改编。我们,投靠皇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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