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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别过脸,看着秦温吉的眼睛,阿寄是南秦的太子。
秦温吉说:你可以过继宗族之子,只要有名分,他们就是你的儿子。从襁褓里抱过来,你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他们会跪你拜你孝顺你。秦太子只是继承人,血脉怎么样,我不关心。
秦华阳当年还不能理解母亲语中深意,也不能理解这一语出后,舅父的神情为什么会如此痛恨。他手掌松了又握,似乎下一刻就能掐上母亲的脖颈。最后,他只是长叹一声:你想做秦善,就做吧。
他这句话像一把利剑一样刺中秦温吉胸膛,这一刻,秦温吉罕见地露出受伤的表情。她指了指秦灼左胸,咬牙切齿道:秦灼,你说这话,摸摸良心。
她靴子一抬,又站住,在擦肩的位置对秦灼说:我说到做到。
她径直往门外走,秦华阳忙将秦寄拉到一旁。秦温吉快步离去的靴声在黑夜里久久方息。秦华阳低头要同秦寄讲话,正见秦寄的脸曝在月光下。月亮像抽了他的血,叫他的脸显现出与他健康肤色不符的苍白。他睁着一双又深又黑的眼睛,静静盯向大敞的殿门。
殿内,秦灼身体如同烂泥,缓缓瘫软在椅中,双手捂在脸上,浑身颤抖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秦灼才从掌心间抬起脸,秦寄看到他洇湿一片的袖口,像泣出的血。接着,秦灼连声高喊一个常常叫错的名字,阿双,这么叫了两声,已有宫人快步赶入。秦灼这才惊醒一般,深深呼吸几下,有些语无伦次:叫陈子元拿我的大印拟旨,但凡能治好梁太子的,我封他万户。开太子祠,把东西全都搬过去,我这一个月住在那里。还有。
他说:拿刀,拿碗,我要祝神。
闻言,秦华阳浑身一竦,低声道:舅父这是要割血祭祀?
秦寄似乎毫无反应,秦华阳想探查他的情绪,却只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睛。
不一会,宫人便抬过香案香炉,将门掩闭。虽如此,秦寄已然将室内看得一清二楚:
檀香新燃,将满室月光染成青光。秦灼磕头起身,面前是一座青面獠牙的光明神大像。一屋子阴森森的青辉里,秦灼被照成一个青头青脸的人。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前,秦寄看到有两行鲜血从秦灼眼中滑落,他听到秦灼念起那振聋发聩的咒语。大慈悲无量光明王。用我的血补我儿子的血。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光明神铜像如有感应,目光闪烁。接着,秦灼拔出匕首,剑口青光湛幽幽,他卷起袖口,找到一条跳动的青色血管,横手一抽,一条红色河流从他生命的闸口奔腾而出。美酒一样醉人的血香挤出门缝,钻进秦寄鼻腔。秦寄熟悉这气息,他的生命正是由秦灼的鲜血托举而生。他看到光明神嘴唇青光熠熠,垂涎欲滴。他看到秦灼神情诚恳,如同痴迷。他甚至在半空青蒙蒙的烟气里,看到千里之外另一座宫室的幻象。
那房间像一面蒙尘的铜镜,秦寄像隔着一个世界去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他把那镜子擦了又擦,才拨开一张架子床披拂的帷帐,找到一张素未谋面又熟识已久的少年的脸。那张脸覆盖秦灼五官的青翳,秦寄像看一团漩涡里的自己。碗中鲜血平面渐涨,少年嘴唇血色渐涨。秦寄看到一把青色有毒的匕首刺在他的胸口。那剑柄裹满青色毒汁,鳄鱼泪水,触之即死。有两双手一起握住匕首,缓缓将那口毒剑从少年胸膛拔出。一双手佩戴扳指,兰麝四溢,腕部鲜血淋漓。
秦寄紧盯另一双手。
那双手老茧遍布,瘦皮包骨,像个铁匠,又像农夫。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要砍断的一双手。
他看着那双手和秦灼的手十指相扣。
在秦灼将那碗鲜血奉到香案上时,秦华阳感觉身边秦寄浑身触电般地一震。他突然转头,没有走台阶,跃身跳下一个连一个的高台,矫捷得像飞鸟在山间翩跹。他跳跃落地的声音像一枚石头连打的水漂,最后一个涟漪的咕咚声落后,秦华阳听到他掐指嘬唇的哨声。
秦华阳快步追下台阶,高声喊道:阿寄,深更半夜,你又往哪去!
黑马应声奔来的马蹄声中,响起秦寄翻身上马时衣袍震动的风声。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阿耶今晚顾不得我,我天亮前一定回来!哥,谢了!
一座祠庙里,郑绥在金像跟前停住脚步。
这是一个未成年的男孩,眉眼低垂,姿态柔和。一头白虎塑像伏在他右膝,他左肩之后,一条蟠龙环绕。特别的是,男孩所穿并非南秦宗族服饰,而是头戴郑绥熟悉的九旒冠冕,身着玄服九章。
郑绥看了一会,从像前跪下,双手合十,俯身磕了个头。
他在起身之前,听到祠庙外的脚步声。
来人说:这是南秦的太子祠。
我是南秦的太子,但供奉的不是我。
秦寄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和他毫无起伏的声音一样,看不出半点情绪。郑绥看他靴子一踢,那把虎头匕首如一跳银鱼跃入他手中。
秦寄在袖口擦了擦匕首,说:阿耶不叫我杀你。
郑绥站起来,道:但少公并不甘心。
秦寄看向他,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刺了我两剑,还捆了我的手脚。按我的脾气,得杀你。
郑绥没有拔剑,少公觉得,你杀得了我吗?
但我可以让你见不到梁太子最后一面,或者,让他见不到我阿耶最后一面。秦寄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意,毕竟,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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