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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萧恒杀人如麻,但在他这里,十六岁的萧玠就是小孩子。
最好一辈子都是。
萧恒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么过了一会,还是道:阿玠,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萧玠没起身,仰过脸看他。
萧恒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这个夏天,你姑姑要来一趟。
萧玠做晚课前有洁面洗手的习惯。他从香炉边站定时,阿子依例去给他打一盆清水。
等阿子放轻脚步,连盆带水地端进阁中,萧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看神龛前供奉的一张弓。
那是把朱红大弓,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镂刻火焰,雕饰虎纹,萧玠常常擦拭,因以光洁如新。
萧玠将那把大弓摘下,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突然,他左手持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上弓弦,尝试赤手拉开。
他的右手手臂颤抖,已经用尽全力,那根弓弦却仍只微微弯曲。
灯花爆了一下,在光明铜像眼中闪逝。终于,萧玠垂下手臂,抱着弓从桌边坐下。
阿子看着他拇指的血痕,忍不住道:殿下想学弓,请陛下找个弓马师父就是。
萧玠道:我的弓马师父应当是太师。
阿子闭上嘴巴。
曾做过太子太师的那位至今仍是梁宫忌讳,皇帝也没有任命新人,太师之位便空悬至今。
萧玠静了静,说:不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萧玠将弓放好,如常昨晚晚课,阿子却知他一夜难眠。第二天清早,他去陪萧恒吃早饭,吃到一半讲,想学骑马。萧恒似乎也知道缘由,并没有出言劝阻,只道:成,红豆一直养在我这边,一会叫人给你牵过去。以后你歇过午觉,我陪你去骑。
萧玠便笑:阿爹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帮我找个师父,或者找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我们一块练练就成。
萧恒道:小郑若在京中正好,能陪着你。
萧玠笑道:人家是个带兵打仗的,哪能见天陪着我,传出去也不好听。
反倒是萧恒默了一会,说:你长大了。
萧玠用饭挨着他坐,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道:但我永远都是阿爹的小孩呀。
他这一段格外黏萧恒,连阿双都笑道:倒不见殿下小时候这样黏乎陛下。
萧恒已安排好人去上林猎场等他,萧玠正更换一件玉白骑装,边对镜系纽扣边道:姑姑,我近来才发现,陛下其实很喜欢人亲昵他。我想起来,小时候他经常想抱我,但我更黏阿耶一些,总爱躲他。那时候我还没长大,他也年轻。他还抱得动我。
萧玠说:有件事,姑姑,我也没跟你讲过。
是在秦灼南下后的半年,萧玠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夜里腹痛如绞,冷汗连床单都湿透。等苏醒过来,看见的是床边形容憔悴的萧恒。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眼睛发红。萧玠看着他焦急心痛的父亲,第一句话却是:他生我妹妹的时候,是不是比这要疼很多?
他看着萧恒的脸抽搐一下,由此确认,萧恒依旧痛苦。
萧恒青壮的身躯慢慢蜷缩,像一只没能破壳的蛾子,在最具生命力的时候死掉了。萧玠没有说话,固执地等待他的答案。许久,他听萧恒说:我不知道。
萧恒声音平静,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那个时候,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阿耶一直不愿意打掉。生你妹妹那天,我哄他吃的药。那碗落胎药,是我亲手喂给的他。之前他流过血,我也以为那天不会再见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在等阵痛,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有血从他腿间流出来。那时候他抓紧我的手,他说,到了,真的到了。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惊喜和期待。他不知道那是落胎药生效的作用,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此,我居然也跟着一块期待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
说到这里,萧恒停顿一下,一息之后,他继续陈述:我说,我陪着你,我不走。他的脸被汗湿透了,慢慢开始叫痛。我听你姑姑说,你出生的时候,他一声都不愿意吭。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叫六郎,我疼。我没想到那时候会哭出来,也没有意识到,是郑翁叫我,别哭,快给他喂麻沸散,血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他那时候痛得汤都咽不下,浑身都哆嗦,和你今天一样。我喂了三次,他才把汤喝掉,过了一刻,就睡着了。我听从吩咐,把他的衣裳解开,郑翁取刀具,给他破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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