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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帮他穿袜的手一顿,转头问:“阿玠不想阿耶多陪你一阵吗?”
“我想啊,我想得快疯了。”萧玠笑了笑,“但我怎么能为了我的私心,再把你留在这个地方,让你天天跟他对面呢?”
他抱住秦灼颈项,说:“你放心,他对我很好,从来都是我拿从前的事折磨他。我之前想,我这么折磨他,是不是也帮你报仇了?”
秦灼流下眼泪:“阿玠,阿耶不要你这样。好孩子,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他是你爹,阿耶其实希望你能和他好好过活的。”
萧玠喃喃:“我知道你好恨他,我以为你因为他,也在恨我。你这次能来,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你不恨我,我就知足了。我有件事一直不敢和你讲的。”
萧玠顿了顿,哽咽道:“……是我劝他立后的,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想的……可我如果死了……我怕、我……”
秦灼抱紧他,叫道:“傻孩子……”半晌,还是哽咽:“傻孩子。”
萧玠脸上泛起一种迷茫的幸福,他由秦灼抱着,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回去吧,我不想你难过啊。”
两个人的事情,的确是萧恒对不住他。但给萧玠造成伤害的,只有萧恒一个人吗?
看着父母彼此怨憎,他的儿子会不会自我厌恶?他和萧恒因互相伤害而给萧玠造成的创伤还不够深吗?
秦灼想,放下吧,就当为了孩子。
体体面面地结束吧。
返宫两个月后,秦灼第一次踏足甘露殿。
踩上台阶时,秦灼产生一种溺水的感觉。无数过去画面的碎片几乎要把他淹到窒息了。那些怨恨的、破裂的、冷漠相对的、柔情蜜意的,全部变成挤占空气的洪流。他不得不想起,他和萧玠的父亲居然有过那样好的时候。有过那样好的时候的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秦灼深吸口气。是的,这些都过去了,他只需要和萧恒商量萧玠接下来的生活。为了萧玠,他愿意和萧恒继续扮演一对通情达理的父母。等回到南秦,他也准备和大梁重建邦交,和萧玠的父亲重新书信来往——如果萧恒也有这个打算。他愿意给这个不幸破裂的家庭营造一点虚假的幸福感,为了萧玠,如果萧恒也愿意的话。
他们得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秦灼本该按照觐见礼节,等传召后再进甘露殿。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叫人通禀。这其实不太符合他和萧恒如今的关系,但从这批脸生的宫人顺从退下的态度看,萧恒应该给过他们自己在宫中——乃至帝寝——都能畅行无阻的命令。
但看到内殿那道关闭的门扇时,秦灼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痛哭流涕地哀求萧恒,而萧恒回应的,只有那一道闭门。
不管怎么修饰,这里的确是他的伤心之地。
为了孩子。秦灼想,就当为了孩子。
他慢慢走近,突然听到里面响动。似乎是秋童在讲话:“库房里东西本就不多,这对脂玉净瓶已经是上乘的了。奴婢记得鸡舌香还有一些,娘娘礼佛最喜欢用的。”
接着,响起萧恒的声音:“那就都送去吧,怎么都是在宫中的第一个寿辰。更何况她对我……”
后面的话被耳中的嗡鸣声取代。秦灼像被扇了一个耳光,整个脑袋都剧痛起来。
是,萧恒已经立后了。萧玠的父母哪里轮得着他?他一个外臣一个男人,是萧玠的父还是萧玠的母呢?
自取其辱。
秦灼想,真是自取其辱。
但他还没有走出几步,萧恒已经跨出门,想必看到他的神色,声音很焦急:“少卿?”
秦灼有些浑噩,也懒得行礼,只点点头:“臣告辞了。”
萧恒忙要拉他:“少卿……”
秦灼猛地甩开他,厉声喝道:“别碰我!”
萧恒看到手边的净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我给杨娘子挑选礼物,是为了答谢她的解困之恩。我们只为了朝政和阿玠,绝没有半点逾矩。再过几天就到了裴玉清的生忌,这些东西是她给玉清……”
秦灼只觉脑袋疼得要裂开,冷声打断:“陛下的床笫之事,何须跟我一个外臣解释。臣这个南蛮再卑贱也是个诸侯,不是管你们彤史听你们墙角的内臣!还是你想听什么,我这么多年也为了你守身如玉?”
他极其刻毒地说:“陛下消息灵通,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嫡长子已经满七岁了。”
“我知道。”萧恒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好就成。”
秦灼一下子笑起来,几乎要拊掌赞叹:“我好就成,当年也是为了我好是不是?好好好,臣岂敢辜负陛下的美意,定然得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呀!要是哪天蒙闻国丧,那才叫喜上加喜呢!”
他像很不明白地看着萧恒,奇怪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撵我的时候不是要死了吗?你怎么没死呢,你怎么好好活到现在还没死呢?你没死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当年一只敝履一样被你随脚蹬掉的我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秋童已经退下,殿门已经关闭,而他已经拧住萧恒衣襟,下一刻就能把他食肉寝皮。
这么一个深情到绝情的人,只因为一个“为了他好”,就能把他们肌骨相生的感情一刀斩断,把一切的一切当风扬其灰了。
但他真的好吗?
你只能保证我不被你死后的烂摊子压垮,不会因为久疏南秦朝政成为一个被推翻的昏君——你只能保证我顺顺利利地活下去,但我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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