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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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何公谪南京（第1页）

过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河南秋闱放榜。贡院门前的照壁上，朱笔写就的金榜高高悬挂，密密麻麻列着一百二十名举子的姓名籍贯。围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搅作一团，把个汴梁城闹得沸沸扬扬。

此番放榜，果真是天翻地覆的气象。往年稳居前列的缙绅子弟十不存一，倒是其他士子，占了七成有余。夏邑县一中产之家李墨，竟高中解元；陈景明治下的三个普通家世子弟，也都榜上有名。消息传开，河南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开科取士，公道自在人心。

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落榜的缙绅子弟，一个个捶胸顿足，聚在酒楼茶馆里骂声不绝。他们本就靠着父兄门路、乡谊关节稳操胜券，如今一朝梦碎，哪里肯甘心？便有那南阳张乡绅、卫辉赵员外之流，当年被张璁清丈出千顷隐田，恨新政入骨，趁机收集了些落榜子弟的怨词，又买通几个被清丈时吃了亏的小地主，写了数十张状纸，连夜派人送往京城，专递到何孟春府上。

此时京中，何孟春正因罚俸闭门思过，心中郁郁难平。他自弘治十二年登第，老师乃李东阳，一生守礼循法，从未行过半点逾矩之事。在他看来，朝廷法度如天，祖宗成宪如地，半点动摇不得。张璁、夏言这般雷厉风行，不问程序，只问结果，在他眼中便是“乱世之政”。

见了河南送来的状纸，何孟春只觉气血上涌。那些落榜子弟字字泣血，说京官主考不识河南文风，故意打压本地士子；更有些人哭天抢地，说张璁当年丈田时，差役狐假虎威，多算田亩，逼得他们卖儿鬻女。何孟春早已被气糊涂，哪里知道这其中凶险？

他拍案而起，对身旁的老仆道“我就知道！张璁行事太过苛急，必然生出弊端！这些百姓何辜，竟要受他这般荼毒！我身为朝廷大臣，岂能坐视不理？便是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要向陛下说个明白！”

老仆劝道“老爷，您刚被罚俸闭门，此时再上奏，怕是会触怒陛下啊。”

“触怒便触怒！”何孟春须皆张，“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因怕触怒陛下便缄口不言，那我这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能做那明哲保身的庸官！”

当即提笔，连夜写了一道奏疏。他没有诬陷张璁贪墨，也没有说夏言舞弊，只是字字恳切地陈述自己的担忧

“臣闻河南秋闱放榜，缙绅子弟十不存一，寒门士子占其七成。陛下以为得人，臣窃以为忧。夫取士之道，当兼收并蓄，不可偏废。缙绅之中，岂无忠良？寒门之内，岂无奸佞？今一概打压缙绅，提拔寒门，看似公平，实则是另一种偏颇。”

“又闻张璁当年在河南丈田，差役扰民，多有冤假错案。百姓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陛下只知丈田增加了赋税，却不知百姓为此付出了多少血泪。臣恳请陛下，派公正大臣前往河南复查田亩，安抚缙绅，体恤百姓。若一味急进，恐生不测之变。”

写罢，他又联络了二十余名与他志同道合的科道官员。这些人大多是弘治的老臣一起联名上奏，一时间朝野震动。

奏本递上去的同时，河南本地也闹了起来。数百名身着襕衫的落榜缙绅子弟，聚集在布政使司衙门前，高呼“文风不存，公道何在”“复查田亩，安抚百姓”的口号。那些被买通的小地主，也扛着锄头扁担跟着起哄，哭哭啼啼地诉说丈田之苦。

胡缵宗站在衙门前，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急得满头大汗。他派人好言相劝，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反而越闹越凶。

正焦急间，夏言带着数十名锦衣卫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那些闹事的人顿时噤了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谁不知道这瘟神的厉害，这家伙心中毫无斯文！

夏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你们今日聚集在此，无非是说乡试不公，说丈田有冤。好，我今日便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指着那些落榜子弟道“你们说乡试不公，说京官不识河南文风。可我问你们，解元李墨的文章，我已命人抄录张贴在贡院门外，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你们谁的文章能胜过他？若是有，尽管站出来，我当即奏请陛下，重阅你的卷子。若是没有，便在这里妖言惑众，休怪本官不客气！”

人群中一片寂静。那些落榜子弟虽说也会写文章，可哪里比得上李墨的经世致用之文？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言语。

夏言又转向那些小地主，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说丈田有冤，多算了你们的田亩。这也容易。张老先生当年丈田的原始底册，一式三份，省里、府里、县里各存一份，每一块田的四至、大小、户主，都有你们的签字画押。你们谁觉得自己的田亩算多了，尽管到布政使司来查底册，核对无误后，该减的减，该免的免，我夏言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是！若是有人故意捏造事实，煽动闹事，妄图夺回隐田，那便是与朝廷为敌！刘启元、王相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斩谁的头！”

说罢，锦衣卫齐刷刷拔出绣春刀，寒光闪闪。那些闹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不过半个时辰，便散得干干净净。

回到后堂，胡缵宗长长舒了口气“夏老先生，今日多亏了你。只是京中何阁老他们还在难，陛下那边……”

“何阁老？”夏言微微一笑，“何阁老是个君子，只是被人蒙骗了罢了。他不是要证据吗？我便给他证据。”

当即命人取来当年丈田的原始底册副本，还有此次乡试所有中举士子的墨卷，又写了一道奏本，详细说明河南放榜的情况和今日闹事的始末，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三日后，东暖阁内。朱厚照将何孟春的奏疏和夏言送来的底册、墨卷都摊在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孟春，语气平静地问道“何孟春，你说张璁丈田有冤，说夏言取士不公。这些是夏言送来的原始底册和中举墨卷，你自己看看。”

何孟春拿起底册，一页页翻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每一块田亩都记得清清楚楚，户主的签字画押历历在目。他又拿起那些墨卷，一篇篇读下去，只觉得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尤其是解元李墨的文章，针砭时弊，见解独到，便是他自己看了，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羞愧。原来自己收到的那些状纸，全都是假的；原来自己一直坚信不疑的事情，竟然是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手中的墨卷“啪”地掉在地上，何孟春老泪纵横，伏地叩“陛下！臣……臣罪该万死！臣被奸人蒙蔽，妄议朝政，诬陷忠良，求陛下治臣之罪！”

朱厚照叹了口气，扶起他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忠臣，一心为国，只是办事有些急躁，被人利用了。你守礼循法，没有错；张璁、夏言奉朕的旨意办差，这是御前会议早有定论的，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借祖制之名，行贪腐之实的奸佞小人。”

何孟春站起身，老泪纵横“陛下圣明，臣……臣惭愧。”

朱厚照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能明白就好。朕也不重罚你，你不要待在京师了，去南京吧。南京是个清静地方。”

“臣……臣遵旨。”何孟春躬身叩，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厚照看着何孟春的背影，手中的拳头紧紧握着。“砰”狠狠地砸在御案上。

屋里的陈敬、张大顺二人慌地跪下，连声道“主子爷息怒。”

朱厚照冷哼一声道“折我一员大将！”

陈敬和张大顺自然知道朱厚照是在惋惜何孟春，毕竟他自进入内阁之后帮了皇帝不少忙的。

陈敬道“主子爷，要不，让慎刑司的奴婢们出去？”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道“不行，他们是盯着宫里的，让田春去。”

陈敬道“奴婢遵旨。”

就在陈敬出去之时，朱厚照又喊住陈敬道“算了，用了东厂，他们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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