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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宵,春日在即,粉白瓣儿芽黄心的杏花,热热闹闹开遍了京都街巷。
周庭风从西北回来,已到二月底。
这些时日,蕙卿只在张太太跟前小心伺候,半步不敢多行,一言不敢多语。柳姨娘没辜负张太太的期望,暗地里三不五时寻蕙卿麻烦。因蕙卿曾与景哥儿在天杭待过三年,景哥儿又特特来信夸过蕙卿,柳姨娘已笃定蕙卿是个藏奸耍滑、轻狂不端且水性杨花的女人,生怕她在这三年里把景哥儿也带累坏了。因此,她心底厌憎蕙卿,倒比张太太还多着一层。
蕙卿忍下柳姨娘的侮辱,同时装作不知张太太弃母留子的打算,只是低眉顺眼,敛尽锋芒。偶听得下人间私语,方知张太太没有儿子,前几年憋着一口气,势必要自己亲生,不肯与旁人分羹。后来年岁愈长,希望渐渐渺茫,便想挑几个伶俐丫鬟送给周庭风作通房,却被他回绝了。再过一年,她又提通房之事,他依旧不同意。如今算起来,那时他已有了蕙卿。
这当下,周庭风归家。才进仪门交了马,见仆从皆垂首静立,鸦雀无声。他心下生疑,一路走过垂花门、影壁、天井,处处静得蹊跷。他更生疑窦,步入正厅,抬头便见岳母沈老夫人端坐于上首,内兄张大人与其妻庄夫人陪坐右下,张太太则侍立在沈老夫人身侧,几人面色一片沉肃。
周庭风敛了眸子,一面解下那件褐缎平绣鹤纹披风,一面目光扫过厅内,又见蕙卿缩在墙角,低头绞着手指,不敢看他。
他心口重重一跳,立时按下去,将披风往代双怀里一掷,转而拾起一副从容笑意,朝沈老夫人拱手一揖:“不知母亲今日莅临,庭风有失远迎,还望母亲恕罪。”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声气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她并不叫周庭风坐,而是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用盖儿慢慢撇着浮沫。
周庭风心里蓦地烦躁起来。今日沈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过来,摆出这般作态。蕙卿鲜少在张太太跟前露面,这会子却在张家来人时站桩。见此情形,周庭风心下已猜着了八九分。碍着孝道,他不好开口问,只得立在堂下,候沈老夫人开口。
待轻轻抿了口茶,沈老夫人才抬起眼,目向周庭风,慢慢道:“贤婿一路辛苦。老身来得唐突,倒像是专挑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只是有些话,搁在心里久了,不问,便总是不安。”
周庭风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只微微欠身:“母亲言重了。有什么训示,但请吩咐,庭风恭听。”
“仆射大人,”沈老夫人绷着声音,“你才是言重了。”
周庭风嘴角抽了抽。
沈老夫人这才望向侍立在侧、不施粉黛黄黄脸儿的张太太,缓声:“前儿家里摆宴,绣贞带了个丫鬟来,伶俐乖巧,我瞧着喜欢,开口一问,才知是你家大少奶奶,文训媳妇。”她顿了顿,“陈蕙卿,是罢?”
周庭风下颌绷紧,脸色更沉了。
蕙卿连忙碎步走出,行至周庭风身侧,也不敢抬头看众人,规规矩矩敛衣跪在地上:“蕙卿给老封君请安。”
沈老夫人冷然笑着:“我又多问了一嘴,方知这丫头与贤婿有旧?”
周庭风死死咬着下唇,扯开一抹笑,捞起蕙卿的一条胳膊:“母亲既晓得了,何必来问?”蕙卿却不肯动,硬跪在地上,仰了脸凄凄楚楚地看他。
他绷着唇,压低声音:“起来。”
见他浓眉压眼,锁着躁郁之色,蕙卿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就着他的力缓缓站起。
沈老夫人早挂下脸,道:“我只有绣贞这一个女儿,嫁与你这些年,主持中馈,生养敏姐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性子闷,有些话,宁愿烂在肚里,也不肯叫旁人,尤其是娘家,知道半分委屈。若非我问,还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她歇下一口气,喘了喘,张大人接上话:“母亲,您且歇一歇,儿子来讲罢。”目向周庭风,“贤弟,为兄今日过来,想你也猜到了,自是给我这妹子撑腰。我妹妹,论模样才干,未曾辱没你;品性行事,昔日南齐王妃娘娘也是称许过的。今儿这事,她本要替你遮掩,偏那日母亲与我多问几句,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绣贞这些年,除了未能给你周家诞育嗣子,哪样你不称心?在外头养个人倒罢了,怎的偏挑家里头的?怎的偏是你周家嫡系的?”
张太太眼圈一红,慌忙低下头。
周庭风暗暗吸口气,半敛眸,亦望向张大人:“是,夫人贤良,持家辛苦,本官一向感念。”
张大人眸子一凛,面色僵了僵。沈老夫人又接上话:“庭风,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我儿,在礼部十来年,还是个员外郎,比不得你简在帝心,平步青云……”
周庭风敛眸:“小婿不敢。”
沈老夫人冷笑道:“呵!当年将绣贞许你,一则是两家情分,二则也是我家老爷看重你人品才学。你是朝廷栋梁,前程远大,这如今官至尚书省右仆射,距尚书令仅一步之遥,连带着我们张家也沾了你的风。这些年,绣贞没有给你生下嗣子,我儿官职未进,张家没能助益你,反成了你的拖累,你心下不痛快——”
周庭风截断她的话:“母亲言重了,我周庭风走到今日,全凭自己,与兄长官职高低无关。”他顿了顿,“再者,我也从未怪过绣贞。有了承景,便已足够。是你们把嫡庶看得重要,觉得承景日后只认亲娘不认主母,我是从来不分这些的。承景那孩子乖顺,必不会辜负绣贞的。”
沈老夫人道:“好,且不论这些。单说你,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有的,你身边需要知冷知热、体己解意的人,先前那柳姨娘如是,如今这陈氏亦如是。我这个做岳母的,也不是那等迂腐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她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蕙卿身上,声色也厉下去,“陈氏若是外头的,哪怕是个寡妇,哪怕你立时把她抬进院里,今儿我也不必过来,更不必多这句嘴。偏她是你侄媳!你周家的体面,我张家的脸面,便不要了么?有些事,藏在暗处,是一回事;摆到了明处,让人拿了话柄,戳着脊梁骨笑话,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敢带她去冬猎!还敢让她在东宫跟前露脸儿!陈氏是你侄媳,如今有这样乱人伦、没廉耻的丑事,按你们周家的规矩,陈氏是活不得了。按我家的规矩,我也不容女儿平白受这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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