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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泓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艰难抬头,好像看到一道光从三十三重天照到了地府,透过散乱的发丝,照进了他痛得睁不开的眼底。
那眼底曾经充满审慎,此刻却只有空洞,唯独在辨认出苏听砚的瞬间,才迸发出一丝萤火微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破碎模糊的气音,带着血沫。
苏听砚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本想伸手触碰崔泓,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只能僵着。
“那……封信……”
仿佛是从极致痛苦中挤出的字眼。
苏听砚听到对方那几声气音,连忙点头,“我知道……那封密函是假的,你是被陷害的,我知道……大人相信你,我相信你……!”
厉洵靠在门边,本为这主仆情深嗤之以鼻,下一刻,却听那崔泓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吊诡,古怪,音调都变得不似常人,鸮啼鬼啸,不断回响。
崔泓断断续续地笑着,“……谢……大……人……”
苏听砚趴在刑架旁,也嘶哑地随他笑起来,这时还有心情皮一下,道:“老崔,大人我姓苏,不姓谢……”
本是个极冷的笑话,可他们却笑得停也停不下来,这一对上下堂属,就这样抱头大笑,而厉洵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俩在那苦中作乐地笑了半晌,等那皮开肉绽的悲惨文官都快笑得断了气,苏听砚才回头问厉洵道:“厉指挥使,你们这有吃的么?”
苏听砚看着崔泓那干裂染血的嘴唇,心想对方被抓来整整一天,怕是滴水未进,又受了这般酷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吊住他的一口气。
厉洵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对着幽暗通道的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就在他转头那一瞬间,崔泓用尽浑身力气,快速在苏听砚耳边说了三个字,等厉洵再回过身来时,二人又像方才那样,疯疯癫癫,又笑又喘。
不多时,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稀薄粥水出现,碗里毫无热气,旁边放着一小块馒头,像是被别人剩下来的。
“只有这个。”厉洵声音比刑房里热不了多少,“诏狱不是酒楼。”
苏听砚没有挑剔,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粥水浑浊带馊,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淡淡对厉洵点头算作道谢。
他小心凑近崔泓,试图将粥水喂入对方嘴里。
然而崔泓的牙关紧咬,意识好一阵坏一阵,喂进去的粥米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混着血水,更显凄惨。
苏听砚试了几次,都收效甚微,额头上不由急出了丝汗,加上他自己也伤病交加,手臂都有些发抖。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苏听砚怔了怔。
只见厉洵毫无温柔地捏住崔泓下颚,迫使对方微微张口,另一手则将碗沿抵住,直接将小半碗冰冷粥水硬灌了进去。
崔泓被呛得一阵猛咳,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苏听砚看得眉间皱起,“你轻点!”
“这样喂,他死不了。”厉洵将空碗随手丢到一旁,语气淡漠,看都不看旁边横眉冷对的美人一眼。
吃了些东西,崔泓好歹气息足了些,苏听砚便将那干硬的馒头也一点点掰碎,喂给了他。
崔泓一边艰难吞咽着苏听砚掰碎的干粮,一边看向对方那专注而关切的眼神。
高热和剧痛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迷蒙间飘摇,但眼前这张清贵染血的面容,竟与他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痛楚的影像重叠了起来。
他身上冷热交替,脸颊烧得似火,却还在同他上官开着模糊不清的玩笑:“大人这样……好似,我娘。”
“幼时……挨了打,她也,也……这样喂我。”
他忆起他幼年时,每每闯祸被父亲痛打一顿,他娘便也像这样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饭。
苏听砚捏着馒头的手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崔泓这遍体鳞伤的模样,那句“挨了打”便听起来格外凄惨。
倘若他娘看到他这样,该有多心痛。
可他不知道,崔泓早没娘了。
他沉默好一会,才压下喉头的哽塞,故作轻松回:“那你叫声爹,大人以后就天天这样喂你。”
以后…………
崔泓瞳孔散了散,他却不知,他这三尺微命,是否还能奢望一个以后?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苏听砚将最后一点干粮喂进他嘴里,随后便紧紧攥住那冰冷的刑架,目光穿云破夜,像道天光沉入崔泓濒死的眼底,照破黑暗。
“崔泓,你听着,跟了我,你的命就是我的,阎王不是你的上官,我才是!”
“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绝对不会有事!哪怕大人救不了你,一命抵一命,死的只会是大人我,绝不会是你!”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令崔泓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太久不曾这般痛过,在他爹娘还活着时,他的家从不曾像这阴森的诏狱,而是在江南的一座明亮小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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