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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龄看一眼男子身后气鼓鼓的侍卫,哂笑,“你回去吧,你不是诚心来买字画的,这字画自然是多少钱都不卖的。”言讫不再跟男子掰扯,收好小摊便回了家。
彼时的张龄不过而立之年,在去年前的殿试之中脱颖而出,得了个一甲第三的好成绩。
然而他出身寒门,于京中无人相助,后来放榜之时,他才得知这一届考取状元的,是皇后娘家的侄子,武安侯世子;考取榜眼的,是中书令嫡孙,文远侯世子。
都是上京赶考的,自然多少会听到些对手的消息,若是别人都算了,偏偏这两人曾经与张龄在一场诗宴上见过。对于两人的学识和文采,张龄再了解不过。
初出茅庐的大才子,恃才傲物,铁骨铮铮,要为了这区区几斗米折腰,那还真不如要了他的命。
于是年轻的张龄一怒之下愤而辞官,带着久病的老母回了老家安北,在丰州谋了个卖字画和替人写信的差事糊口,发誓再也不沾染任何与朝堂权贵相关的人或事。
只是今年这丰州格外地冷,张龄拢了拢身上薄薄的夹袄,摸出怀里带着余温的五个铜板,给母亲买了碗羊肉汤饼,自己却啃起了早上剩下的半块干硬的馒头。
大雪彻夜未停,第二日清晨,张龄常在的那一块墙角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他废了好些功夫才将积雪清理完,刚一坐下,昨日要买他字画的那个人又来了。
张龄不想搭理他,甫一坐下就把状元箱里的棋盘取出来,浑然忘我地与自己对弈。
本以为那男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会知难而退,谁知他反而兴致勃勃地围上来,观棋观得津津有味。
张龄真是给他磨得没了脾气,转头瞪过去,没好气道:“都说了字画不卖,瞧你这人衣冠楚楚的,怎么大白天不务正业,老在这市井巷弄里转悠呢?”
一席话说得男子身后的侍卫再次黑了脸。
那男子却不生气,反而笑望着张龄面前棋盘问他,“不卖字画,那下棋行不行?”
张龄年轻时是个棋痴,饶是科举上京考试那段时间,他也是见人就要抓来对弈一翻,如今看着那男子清俊的眉宇,张龄无声哂笑道:“对弈要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起对方,不屑于与其一战了。
男子闻言并不羞恼,反而欣然一笑道:“先生既然烦我,不如与我做个约定,这盘棋倘若你胜,在下便信守承诺,再不来打扰先生,可倘若先生输了……”
张龄冷呲一声,打断到他,“某虽无大才,可这对弈走棋之上可从未输过。”
男子闻言却笑得愈发开怀,只道:“那便好,先生能有如此自信,想是十拿九稳,故先生若是输了……”
“悉听尊便。”
男子笑起来,摆手道:“那倒不必。”
他的目光落到张龄身后那幅秋橘映霞图道:“若是在下有幸胜了先生,先生不妨将这幅图售卖于我。”
张龄怔了片刻,几乎要被这人的荒诞不经给逗笑了,然而看着他真挚坦诚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张龄还是点头同意了。
两人一个执白一个执黑,从清晨一直对战到暮日时分,周围围观看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甚至将整条小巷都堵的水泄不通。
张龄全神贯注都在走棋,直到一抹雪后初霁的夕阳铺落棋盘,他才惊觉连下几日的大雪竟然停了。多日不见的余晖落在男子身后,照出他眼角的一抹浅淡悦色。
张龄一怔,低头看了看面前棋局,比起对手,他略胜一筹,目前以两子的优势保持领先。
整一日,仅赢两子,算得上是张龄弈棋生涯里最为暗淡的赢局。可对方以退为进,养精蓄锐,一旦抓住时机就会反咬一口,这样保守又缜密的打法,让张龄颇为不适。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想赢。带着从未败过的骄傲,张龄步步紧逼,多次铤而走险,反而损兵折将。
终于,随着对方一粒白子落下,张龄才惊觉自己求胜心切、贪功冒进,竟然走出了一个致命的漏洞,而对方蛰伏已久,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万中一失。
“啪嗒——”
白子落地,黑子已然成势的两条巨龙瞬间淹灭,黑子颓势再无可转圜的余地。而讽刺的是事后点子,对方竟以半子的微弱优势赢了这一局。?张龄虽然不忿,可是愿赌服输,依照约定将身后那幅秋橘映霞图取下来,递给男子。
男子倒也爽快,取下腰间玉佩递与张龄。
张龄虽出身寒微,但也知这玉佩价值不菲,他不想占对方的便宜,改口以十两白银的价格出售图卷,男子却没有同意。
他将玉佩放在棋桌上,对张龄道:“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我这玉佩也和张先生的字画一般,只给值得的人。”
张龄无言反驳,怔愣片刻才惊觉男子话中不对。
他记得自己从未同他说起过姓名,这人又是何以知晓?
男子似乎也看出了张龄的心思,朗声对他笑道:“早便听闻今科探花郎张逸之字画棋艺皆是一绝,今日一试,果真不同凡响。只是恕在下直言,在下看来,张先生最绝的可不是字画棋艺的表面功夫,而是这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品格。”
张龄愕然,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男子却是欣然一笑,半是赏识、半是心痛地道:“可是人生在世,过刚易折,慧极必伤,都说上善若水,水乃至柔之物,却能无孔不入,水滴石穿。方才那一局,先生分明能以两子的优势将我绞杀,却想着赶尽杀绝,这才给在下留下了反扑的机会。为人处事,凡事留一线,得理也饶人。”
言讫男子一顿,收了脸上那种朋友间的亲昵,转而换上一种肃穆的语气对张龄道:“先生经纶济世、高才卓识,若是仅仅因为一次不公,就甘愿将自己埋没在此等乡野,实为家国之不幸。故而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先生考虑。”
男子起身,双手在胸前抱拳,然不等他说话,张龄便冷脸制止了他。
他冷呲一声,依旧是那幅清高孤傲的神情,“不过是会点字画、会下盘棋而已,鄙人可当不起公子如此高赞。至于公子所言之安邦定国、内修外攘……”
张龄一顿,语气嘲讽道:“举世皆浊、众人皆醉,鄙人一无力挽狂澜之力,二无救国救民之心,能做的,便只有独善其身,不同流合污罢了。”
他轻哂一声,不再多言,俯身开始收拾小摊上的字画。
而那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夕阳西沉,巷子里的人家纷纷点亮门前的风灯。他才沉默着取走了那卷秋橘映霞图,依言将玉佩放在棋盘的残局之上。
“孔子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与先生虽无同僚之缘,但因着这一局对弈,应也算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男子起身,将画卷珍而重之地抱于身前,缓缓道:“既然如此,这画和玉,就姑且当作你我朋友一场的信物吧,日后倘若有在下能帮到先生的地方,先生可来此处寻我。力之所及,在下无有不应。”
言讫,他将一张叠好的纸页用棋子压好,翻身上了马。
寒风冷月之下,马背上的人影渐行渐远,张龄拾起棋盘上的玉佩和纸页,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却未曾想,求他帮忙的日子竟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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