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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骨荒原的深处,连风都带着凝固的死寂。
子书玄魇抱着花见棠,一步一步,踩在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早已板结如岩石的灰白色骨粉与砂砾混合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都发出轻微的、如同踩碎枯枝般的“沙沙”声,在这片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的绝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发诡异。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却不再有昼夜交替的明暗变化,只剩下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昏暗。光线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呈现出一种惨淡的、如同褪色血迹般的暗红微光,勉强勾勒出周遭奇形怪状的轮廓。
地面不再平坦。嶙峋的怪石、半掩半露的巨大骸骨、扭曲如同挣扎手臂的枯木(如果这里曾有树木的话)……构成了这片地域荒诞而可怖的景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腐朽骨骼、以及某种更深层次“死亡”概念本身的怪异气息,沉重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粘稠液体,阻碍着呼吸,侵蚀着生机。
子书玄魇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却极其坚韧的暗金色煞气屏障,将他和怀中昏迷的花见棠与外界隔绝开来。屏障表面不断泛起细密的涟漪,那是荒原深处无所不在的、更加精纯也更加诡异的“死寂煞气”在与他的寂灭煞气无声对抗、相互湮灭。
他的步伐稳定,速度却并不快。一方面需要维持护体屏障,抵抗环境侵蚀;另一方面,他分出了一部分心神,持续不断地、极其缓慢地向花见棠体内输送着一缕缕精纯而温和(对他而言)的寂灭煞气。
这些煞气不再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作最精微的“粘合剂”与“稳定剂”,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她那如同破碎瓷器般脆弱不堪的生机,缓慢修复着她被绝魂死印重创、又被他自己“刮骨疗毒”切除部分后的经脉与脏腑,同时如同一张最细密的网,死死锁住那些潜伏的、残余的死印毒素,防止它们再次爆发。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与力量的持续过程。子书玄魇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并不算强盛,但他那双血金色已然褪去、重新恢复暗沉金色的眼眸,却平静得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冷酷而精准的专注。
他必须维持这个状态。花见棠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只剩下灯芯最底部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任何一点环境冲击、能量波动、甚至是她自身情绪的剧烈起伏(如果她此刻能感知到的话),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点火星彻底熄灭。
他不能让她死。
这个念头,此刻无比清晰,甚至超越了他自身力量恢复的需求,超越了对幕后黑手追查的迫切。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是他离开倒悬妖宫后,唯一一个不算“敌人”的“同行者”?或许是因为她体内那“王权之骨”的力量,与他追寻的某些真相有关?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出的那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微弱却顽强的意志,让他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决定出手救她的那一刻起,这便成了一件“未完成”的事情。而他子书玄魇,从不允许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半途而废。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他必须保住她的命,至少,在他找到彻底解决她体内问题的方法之前。
怀中的花见棠,依旧昏迷不醒。她的呼吸微弱而绵长,间隔很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仿佛随时会断绝。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眉心那枚“契”之印记,颜色变得极其晦暗,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波动,显示着它并未完全沉寂。脊椎处,那融合的“伤口”虽然被寂灭煞气暂时稳定,但内部那“王权之骨”的力量,也如同受创的巨兽,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蛰伏与沉寂,只有在他输送的煞气流经时,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本能回应般的悸动。
她就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用最粗糙的方式粘合起来的瓷器,脆弱到了极致,却也因为那份“未彻底毁灭”的状态,而保留着一丝极其渺茫的、重塑的可能。
子书玄魇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又迅速移开,投向荒原深处那更加不可测的黑暗。他的感知如同最警觉的雷达,不断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地面的能量流向,空气中细微的波动,那些巨大骸骨中是否还残留着危险的意志碎片……
突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约百丈开外,惨淡的暗红光线下,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零散的怪石与骸骨,而是一片……“森林”。
由无数巨大、惨白、形态各异的骨骼构成的“森林”!
那些骨骼,有些像是某种超乎想象的巨兽的肋骨,如同弯曲的拱门,高达数十丈,森然矗立;有些像是某种多节生物的脊椎,一节一节连接,扭曲盘旋,直插昏暗的天穹;有些则是完全无法辨认形状的、破碎的骨片、骨柱、骨刺,以违反常理的角度相互交织
;、堆叠,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迷宫般的白骨领域。
骨骼表面,大多覆盖着一层细腻的、如同冰霜般的灰白色骨粉,在暗红微光下,反射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冷光。更诡异的是,一些骨骼的断裂处、关节缝隙中,隐隐有极其黯淡的、仿佛磷火般的幽绿色光点闪烁、飘荡,如同无数沉睡在此地的亡灵,正透过眼眶的空洞,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空气中弥漫的“死寂煞气”浓度,在这里陡然提升了数个层级!那沉重粘稠的感觉几乎化为实质,连子书玄魇体外的暗金屏障,都发出了更明显的、如同被无数细砂打磨的“滋滋”声。更有一股无形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志压力,如同潮水般从白骨林的深处弥漫开来,带着无尽的苍凉、怨怼、以及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这里,显然就是那只枯瘦手爪指向的坐标附近区域了。
甚至,很可能就是其源头之一。
子书玄魇眼神微凝。他能感觉到,这片白骨林绝非天然形成。那些巨大骨骼的排列,隐隐蕴含着某种极其古老、极其邪异的阵法或仪轨的痕迹。空气中那浓烈到极致的死寂煞气与意志压力,也绝非仅仅因为堆积了太多强大生灵的骸骨那么简单。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用于汇聚、转化、或者镇压某种极端死亡力量的……“场”。
幽冥影刺的据点?深渊爪牙的巢穴?还是……与那“王权之骨”相关的、更加古老的遗迹?
都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想要继续深入,寻找线索,或者仅仅是寻找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休整并尝试为花见棠寻找一线生机的地方,这片白骨林,似乎是绕不开的路径。
子书玄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的花见棠。
进入白骨林,环境会更加恶劣,危险会成倍增加。以她现在的状态,哪怕有他全力护持,也可能承受不住内部更强的煞气侵蚀和意志冲击。
但不进去,在这外围游荡,同样危险。荒原深处游荡的诡异存在,随时可能被他们吸引过来。而且,他必须找到更多关于绝魂死印、关于幕后黑手、或许还有关于修复她伤势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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