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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司衙门乃暂借的都察院旁边一处闲置的官署,苏听砚换了身稍显随意的常服,便径直来了此处。
清海早已领着人简单洒扫布置过,虽无奢华装潢,但案牍整齐,笔墨俱全,上下皆透着一股新立的,尚未被官场浊气浸染的肃然。
“大人,两位大人已在厅中等候。”清海上前低声禀报,神色间略有忐忑,这请的过程,想必不算太愉快。
还有一位,甚至请不过来。
苏听砚颔首,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份简单的卷宗。
崔泓、卫恒、赵述言。
他并未急于去看,只吩咐道:“户部主事来了吗?把他先请过来。”
“来了,清海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个穿着石天青官袍,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瘦,面容严肃,薄唇紧抿成线。
见到端坐于主位的苏听砚,他依礼下拜,动作合礼,却无不透着僵硬。
“下官崔泓,参见苏大人。”声音干涩,也没什么特别。
“崔主事请起。”苏听砚语气平和,“坐。今日请崔主事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清楚。”
崔泓并未就坐,反而挺好了脊背,直言道:“下官清楚,朝会上匿名互举,下官荣幸地位列户部榜首。”
“苏大人是要审问下官贪墨之事吗?恕下官直言,此等儿戏之法选出的结果,实难令人信服!下官为官数载,经手账目无数,无一笔不清,无一文不明!大人尽可去查!”
他语气激动,俱是蒙受冤屈的愤懑。
苏听砚静静听完,轻声道:“崔主事误会了,本阁若真认定你有贪墨之行,此刻你便该在诏狱,而非在我这审计司的后厢房。”
崔泓一愣,脸上怒色稍减,转为疑惑:“那大人这是……”
“本阁且问你,”苏听砚单手支颐,另一手敲在旁边的桌案上,眼刀凛凛:“你既自诩清廉,为何户部上下,那么多人皆认为你最有可能涉贪?甚至人缘差到被推出来顶这榜首之名?”
崔泓面色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却又带着几分不屑:“为何?只因下官不懂阿谀奉承,不愿同流合污!”
“他们做账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下官据理力争,卡着制度不放,自然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路!在他们眼中,我这般不识时务,屡坏好事之人,岂不比真贪官更可恨?自然要除之而后快!这匿名互举,正合了他们心意!”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积怨已深。
苏听砚听在耳中,心下了然,“哦,据理力争?”
“譬如去年漕粮入库,账册记载与实物短少三百石,你坚持不予核销,为此甚至与你的上官,户部侍郎当堂争执,可有此事?”
崔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确有此事!那三百石分明……”
“分明是被人中途截留,掺了沙土充数,对吧?”
苏听砚打断他,接下去道:“本阁已经翻过卷宗,也差人查过了,有人在漕运衙门里翻出来了原始副页,上面清楚记载了那批粮的异常。”
“而你坚持不予核销的卷宗,我也调阅了,你做得很对。”
他将一份泛黄的纸页推到崔泓面前。
崔泓难以置信地拿起那纸,浑身不住颤抖。
他当年为此事受尽排挤打压,甚至被上官威胁,最终那笔账还是被强行核销,成了他心头一根毒刺。
他万没想到,时隔一年,竟会在这里,得到一句做得很对。
“大人……你……”他嗓子顿时像被钝刀磨过,喇得人耳朵都疼。
苏听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松骨傲立,完全不输崔泓的碧血丹心:“我审计司独立于三部之外,所需之人,正是你这等无依无傍,忠于陛下,忠于法理的孤直之臣。”
“我知你敢查,能查,所以他们那偌大户部容不得你,我这孤灯萤火方寸之处却容得。”
他紧紧盯着崔泓穿云透月般明亮起来的眼睛,没有伸手,却最赤诚地相邀:“崔小阎王,你现在可愿真心来我这审计司,做一把真正的铁算盘,替圣上,替朝廷,替这天下百姓,算清每一笔糊涂账?”
崔泓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当真是赤忱如火,君心似铁!
他情绪已经完全被苏听砚调动起来,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位明明已经登上玉京最高楼阁,却仍然愿意俯瞰百姓万家,目色清正,甘愿济世的上官。
胸中那股被压抑多年的孤愤与几乎湮灭的抱负,也如同死灰复燃,烧得他几乎五脏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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