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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和黑的映衬里这幅身躯愈发白,白的好像水鸟覆盖着细腻毛羽的脖颈。在衣领被衔住拽下去的瞬间他的手指痉挛般攥起,但最终只是在缠上来的蛇身上抓紧又放开。
“你的字,是什么来着?”
蛇呢呢低语,带着嘲笑和哄诱,应对它的只有沉默。聂云间半睁着眼,视线瞥向远处的剑,他就这么执着地盯着它,好像期待它生出灵性来,飞起刺入他的胸口。
“羽客?”
蛇鳞细密地从胸口滑过,聂云间短促地唔了一声,把脸偏向一边。他没有戴冠,束发的竹簪早就在倒下来的那一刻落到一旁,黑发在白色的里衣上蜿蜒开,发尾落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微微的靛色。
一截蛇身从黑发下游出,刮过不自觉蠕动着的喉结。
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所有可能的声音都被吞咽下去。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暧昧可言,几乎是在受刑。
“羽客……你也是一只鹤啊。”
轻而急促的呼吸突然被打破,他装聋作哑的态度裂开。在冷感顺着腰腹滑下去的瞬间他猛然挣开,回肘挡开纠缠上来的蛇,伸手不知道是去拿剑还是发簪。那张冷漠的脸上突然有了表情,怒意在他眼尾涂出朱砂一样的红色。
“不!放开!”
竹簪早就被黑暗吞没,这挣扎也不过是折了翅羽的鸟儿乱扑腾几下翅膀。挣开的手被交叠着锁住,因为紧锢而指尖苍白。
妖孽。他喃喃地骂着,蛇宽宏大量地忽略掉这冒犯的称呼。蛇身勒进肌肤,那咒骂声就短暂地被咬碎。
“你不如杀了我……”
蛇不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不。长句变成短暂的否定词,在那条蛇圈住缠紧的瞬间他几乎从冰冷的地面上跳起来。
“不,呃……杀了我。”
否定声被沉重的呼吸塞满,他的肩膀向后折过去,又脱力地展平。一道红色的细线从他唇角落下,在发觉咒骂无用后聂云间咬住并咬破了嘴唇。那一线血落在领口,点出梅花样的红色。
蛇鳞轻柔地剐蹭着,带起细微的声响。那张不近人情的脸上慢慢泛起薄红,肌肤渗出一层汗水。冰开始消融,逐渐失去寒冷坚硬的外壳。
他像一张素绢,不曾被点上一点墨渍,任何痕迹留在上面都分外醒目。在某个瞬间他瞳孔中的一点骤然缩小,惊呼被碾碎在舌尖,变成闷在喉咙里的一声哀鸣。
聂羽客汗涔涔地闭上眼睛,头脑有片刻抽离。这一刻他简直想大笑出声,苦读,科举,殿试,他想过自己会被这宦海中的哪一个浪头拍碎,想过自己得不到重用失意一生。可是,哈哈,哈哈……
他不曾想过沦落到这个地步。
“时也命也……”
“陛下。”
……
随从远远看着廊下的聂云间,踌躇着不敢上前。
昨夜天未亮的时候他就听巡夜的人说相公起来了,叫了一次水。之后就不言不语地在廊下坐着,盯着廊上的梁出神。
那样子像是要找条白练吊上去一样,不能是相公半夜梦魇被鬼附身了吧!
一直到天亮,相公还坐在那里,头发上都上了一层白霜,看着一碗姜汤肯定是拉不回来。
就在他犹豫着到底是先把手里传来的信给自家相公,还是去喊个府医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时,聂云间站了起来。他远远一瞥那随从,随从就赶快跑过去双手递了信:“聂相公,今早送来的……您不要紧吧?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外面?小人去命伙房……”
聂云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示意他退下。那随从退开两步,有些困惑地抓了抓头发。他看到聂云间披的那身灰衣下,肌肤上隐隐有些不知来由的红痕,怕不是夜里在风口停得太久,骤然起了风疹。
“还是得找找府医才行,只是寻常风疹不生成那个样子……”
聂云间不知道自己挥退的随从在想什么,他低咳着拆开信,勉强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中的信纸。信上的字很少,墨迹仓促。
“急报,安朔上将军沈子罗病故,其女沈宙战死。”
宿孽“来日不管何事,臣尽与陛下一道……
沈子罗死了。
沈子罗是谁?
几十年前秋狝猎场上有个年轻侍卫被牵扯进一个赌局,几个贵胄子弟拿她玩笑,要她骑在奔马上开二石弓,射一只被放出去的貂儿。
貂极小,跑动起来身形像是油一样滑,骑马开重弓射这样的猎物几乎不可能,她却纵马而起,一箭射穿了它的头颅。
站在一边的三皇女随即指着她,向母皇请求把她赐给自己。
那位三皇女,就是后来践祚的先帝。
而沈子罗的弟弟沈子柯,就是后来更名为沈珂的先君后。
沈上将军没有多少花哨的传闻,她似乎一直都守在边疆。自从先君后病逝后,她除去年末述职连京中都很少回了。
抓住哪个朝臣问都问不出对这个人的印象,只能依稀想起这是个眉眼英武但相貌不很出挑的武将。
就是这个武将,止寒魁小儿夜啼。
世上没有常胜不败的将军,除非她是沈子罗。朔北披甲万余,军户数千,长辈哄小儿的儿歌都是“不闻沈家旗烈烈,将军活汝娘与爷”。她用兵极稳,人望又好,在寒魁的边境硬生生拿军队筑出一道墙来,独女沈宙也是个很好的将才,这一家子全都扑在守土卫国上。
一个月之间,这对母女全都没了。
朝堂上集体哑了火,最爱往外蹦跶的御史最近也闭上嘴不敢多说什么话。两位守边大将的死亡像是一枚爆竹,砰地一声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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