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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拓看见了毛小豆的脆弱,那种脆弱里好像又映照出了他自己的面孔,所以他选了那条最不该选的路。
或者,他其实别无选择,在阿拓自身的脆弱同样在毛小豆的面前露出了马脚之后,就再没有其他的路了。阿拓只是刚好遇见一个和他一样背负着自己无法承受的重担,边脆弱着边学着强大的人罢了。
“我们软弱,那又不是什么罪过。”
阿拓根本不记得白天里最初他入睡时做的其实是噩梦,这于他来说太正常了,正常到梦里的痛苦阿拓在梦里就忘了。
而那个美梦却不一样,阿拓甚至能回忆起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母亲拍打他身体时轻柔的力道和安心的节奏,从母亲怀里传来的一点点却持续的温暖,还有那许久都不曾包围过他的踏实的安全感。
是他先向毛小豆展示了自己的软弱,无论对方知情与否。那么随后他目睹或者拯救了一些意外情况最多也只是双方对等罢了,这又不是什么罪过。
毛小豆终于放弃了继续打阿拓手里那杯酒的主意,然后看见阿拓怕他反悔般迅速把自己救下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毛小豆拿起酒壶又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自己举起自己那杯却在嘴边时又僵住了:“若我的罪过不止软弱呢?”
“若我说在许昌城里我其实可以努力撑到客栈再倒下的,可是在你背上时我觉得睡一觉其实也无妨所以干脆就不想撑了;
或者在夏口城其实我也是可以忍住眼泪的,只是你把一切说得太道简单,让我觉得哭也是可以的,然后我就哭得那么无所顾忌了;又比如刚才,我可以再努力点站稳的,或者干脆掉下去也没什么,可你接住我的时候我却是想着放松自己,交给你就可以了。”
“阿拓,我的罪过不止软弱。而是在你面前,我的软弱自然而然,仿佛一切就是如此所应当,可迄今为止我甚至都不能向我自己证明我已经彻底相信你了。”毛小豆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连该用哪个名目来给自己定罪都不知道……”
阿拓看着眼前的毛小豆,法家的传人执着地要给自己定罪,连脆弱时其实可以寻求帮助也不知道。若他那样都算罪过的话,那自己的又要怎么算。阿拓这次闭上眼利落干掉了自己的第二杯,罪恶感和责任心来回拉扯,而阿拓干脆地放弃了思考。
“若你觉得那样的你就算是罪过的话,那么不妨看看我,知道我有多罪孽深重吗?”
阿拓的智已经赢过很多次了,在赌坊后面那个偏僻后巷里,在夏口城那个渡船码头上,在今天城门街角的屋檐下,在刚刚他想把酒喝了转身就走的那一刹那。可是那一声声单调的“不可”听多了也就乏了,不可又如何?世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者又并非只他一个。
反正都已经是死罪了,断头饭总还是能有一口的吧?
重新睁开双眼的阿拓盯着毛小豆的眼睛,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毛小豆本能地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而微微向后倾斜身体。然而阿拓将手中酒杯一扔迅速欺身而上,修长手臂后发先至排除了毛小豆所有可能退后的空间。阿拓的发力是毛小豆无法抵抗的,一个桌案隔绝出的距离也根本不是问题,在阿拓推倒它之前他甚至有空拎起了桌子上的酒壶放到了身边的地上。
只有毛小豆来不及下口的酒洒在了阿拓的肩上,而后他就被迫着贴近那块满是酒气的布料,头顶上方阿拓的声音传来,距离太近听起来甚至让毛小豆觉得有点陌生。
“抱歉,是我罪无可赦。”
阿拓今天有了酒的帮忙,所以他那只会单纯叫嚣的智终于溃败了,于是现在是本能大权在握了。那么阿拓那颤抖的身体,用力到仿佛要把毛小豆整个按进自己身体里的双手,还有他已经一片模糊的视线都可以被完美地解释了。
“你尽管恨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毛小豆本来想挣扎的,却因为阿拓的那些话又停下了。也许在自我定罪的路上他们两个都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已经忘了还有一个可以自我原谅的选项。毛小豆颤抖的手指试探着摸到了阿拓的脸颊。
“无妨,我恕你无罪了。”
而这声无罪究竟是受害者无意义的慈悲还是刽子手行刑前最后那一笑的嘲讽,阿拓都已经无所谓了。
温热的液体滴到毛小豆的手指上,又顺着他的指缝流走,白天的他接不住老天的眼泪,晚上也接不住阿拓的。
“德衍。”
阿拓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仿佛现在毛小豆指尖传来的湿意尽是幻觉。
“嗯。”
“有朝一日,若我求你时,就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阿拓浑身都在发抖,而毛小豆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帮帮他,他不甚熟练地放下自己的手,沿着阿拓的脖颈向后慢慢环绕住他的身体。比起阿拓的,毛小豆的拥抱太轻也太生涩,可再不济,那也总归是一个拥抱。
“好,有朝一日,只要不让我违背大义,不危及虎牢关的安全,你求我的事,我会努力做到的。”
90
“阿承,我做了白茧糖,要不要趁热吃几个?”
阿拓手里端着个陶碗,里面叠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刚出锅的雪白炸糯米球,上面还淋了熬得很浓稠的糖浆。热气腾腾的点心在风里一吹,糖浆迅速冷却变成一根根银丝缠绕在糯米球上,真的很像春蚕刚刚吐完的蚕茧一样。
端着点心的阿拓先去书房转了一圈,诸葛承不在那里,他又顺道去了后院的廊下,果然看见了诸葛承的背影,他坐在廊上斜靠着廊柱,从他抬头的角度来看,大概是在望着后院里的那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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