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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后的报告在第二天一早准时送到了总裁办。秘书接过时,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安可儿回到工位,继续处理那些被允许的、琐碎却必须完成的工作。周遭那种微妙的隔离感依然存在,但经过昨夜那条纠错微信,她内心似乎筑起了一层薄薄的甲胄,专注于手头事务本身,反而过滤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敏感。
午休前,内线电话再次响起。还是总裁办的秘书,这次语气似乎略有不同:“安可儿,纪总让你现在过来一趟,关于你早上送来的报告。”
安可儿的心提了一下。难道修正后还有问题?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前往。
这一次,纪屿深的办公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技术部的负责人和安保部的一位主管也在,三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气氛严肃。安可儿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纪总,您找我。”她站在门口,声音平稳。
纪屿深抬眼看她,示意她进来。“报告我看过了,修正没问题。”他开门见山,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但下一句话却让安可儿和在场的两位主管都微微一愣,“关于第三页引用的那个限定样本数据,你原本的摘要意图是想说明什么趋势?如果考虑到样本局限性,你认为应该如何调整结论,或者补充哪些维度的公开数据来支撑更普适的判断?”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一个深入的、考察数据理解和应用能力的问题。技术部和安保部的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意外纪总会问一个权限受限的实习生这种问题。
安可儿也怔住了。她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一层。她快速在脑中梳理,那份报告本意只是整理公开数据摘要,并非深度分析。但既然被问到……
她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那份图表原本是想佐证健康轻食概念在年轻消费群体中的接受度提升趋势。但考虑到样本只限一线城市,直接推及整体确实不严谨。如果是我来做更深入的分析……”她顿了顿,目光在纪屿深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示意她继续。
“我会补充查询同一机构发布的、分城市等级的同主题数据,或者寻找其他针对二三线城市、甚至下沉市场的相关消费报告,进行交叉对比。如果数据获取有限,至少要在结论部分明确指出,当前趋势在一线城市表现显著,在更广泛市场的渗透情况需结合更多本地化调研判断。”她条理清晰地回答道,这是她平时做案头研究时习惯的思维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技术部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保主管则没什么表情。
纪屿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思路可以。”他简单评价了一句,随即转向另外两人,“继续刚才的议题。那个模糊权限卡的物理路径追踪,结合门禁系统日志,有没有新的交叉验证结果?”
话题迅速转回紧张的内部调查。安可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纪屿深没有示意,她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纪屿深的目光再次掠过她,语气平淡:“你先回去。关于数据交叉分析的想法,可以整理一个简单的思路提要,发给周雯,让她看看是否有参考价值。”
“好的,纪总。”安可儿应下,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技术部负责人的声音隐约传出:“……所以,目前的证据链还是指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安可儿走在走廊上,心脏跳得有些快。刚才那一问一答,虽然简短,却像一束逆光,骤然照亮了某个一直被忽视的角落——他并非完全将她视为一个需要防备的“麻烦”,至少在专业层面,他愿意听取她的想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这种认知带来的震动,比昨夜那条纠错微信更甚。
下午,她依言将数据交叉分析的思路整理成要点,发给了周雯。周雯很快回复:“思路不错,挺有想法。不过现在项目敏感,这个方向暂时搁置。先存着吧。”
安可儿并不失望。这本身也不是正式任务。她关掉文档,正准备继续手头的基础工作,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可儿,我是爸爸。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你白姨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看到回个电话。”
安建国的短信。亲自发的。语气是罕见的,甚至带着一丝生硬的温和。
安可儿盯着那条短信,眉头蹙起。糖醋排骨?她其实并不特别喜欢,那是白芳芳自以为的她“爱吃”。有事商量?多半还是关于她的“前途”,或者是……陈家?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的家宴没多久,父亲突然这样示好,让她本能地升起警惕。她不想回去,不想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拉扯。但直接拒绝,恐怕会激化矛盾。
她想了想,回复:“晚上公司有安排,不确定几点结束。抱歉。”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安建国没再回复。
这种沉默反而让她有些不安。她知道父亲的行事风格,越是表面平静,可能越是在酝
;酿着什么。
果然,临近下班时,周雯突然把她叫过去,表情有些为难:“可儿,刚接到总裁办通知,明天上午纪总要听取‘悦然生活’项目当前所有参与人员的简要汇报,包括辅助人员。主要是说明各自负责部分的工作进展和现状,算是阶段性梳理。你……也在名单上。”
安可儿愣住了。“我?可是我的权限……”
“我知道。”周雯叹了口气,“但通知明确写了‘所有参与人员’。估计是纪总想全面了解情况。你准备一下,就讲讲之前你负责整理的公开案例分析和数据支持部分,以及……”她看了一眼安可儿,“你被限制权限后的工作内容。实话实说就行。”
这意味着,明天她将站在纪屿深和可能还有其他高管面前,汇报自己目前近乎停滞的工作状态。在“蓝海事件”调查未明、自身嫌疑未完全洗清的背景下。
这无异于将她推到聚光灯下,接受审视。
是纪屿深的意思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进一步的“观察”和“测试”?还是……别的什么?
安可儿感到一股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但同时,心底那簇被早上那一问点燃的、微弱的火苗,却似乎摇晃了一下,没有熄灭。
她想起他问她数据思路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让她整理思路提要给周雯“参考”。或许,这汇报也是一样?在规则和怀疑的夹缝中,他依然留出了一道让她“陈述”的缝隙?
又或许,是她想多了。这只是一次冰冷的、程序化的全面排查。
无论如何,她没有退路。
“好的,周姐,我准备。”安可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下班时,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夏夜雷雨。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可儿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手机安静着,父亲没有再发消息来,纪屿深自然更不会。
她像是被悬在了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用亲情和责任织就的、却令人窒息的网;另一个是用规则和怀疑构筑的、冰冷而险峻的塔。
而她,必须找到自己的支点。
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她起身,走向地铁站。
汇报也好,家宴也罢,该来的总会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脊背,看清逆光处属于自己的、那道尚未清晰的轮廓,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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