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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oo天的风波,像夏天里的一场急雨,下过了,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太阳一晒,表面干了,可那股子潮气和土腥味,还闷在里头,散不干净。婆婆王桂花对我,是彻底没了半点好脸色,动辄就骂“扫把星”、“丧门货”,好像张家所有的不顺,都是我带来的。张左明更是变本加厉地不回家,偶尔露面,也是满身酒气,看我和孩子,像看两件碍眼的破烂家具。
只有小张力,一天天长大,成了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他会坐了,会爬了,咿咿呀呀地开始学话,最先会叫的是模糊不清的“娘”。每当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软软地喊一声,我心里再多的苦,都能暂时化开一点点。
我不能垮,为了儿子,我也得咬牙活下去。可怎么活?像以前那样,只知道埋头干活,挨打受骂,逆来顺受?不,我不能再那样了。满月酒那天张左腾阴冷的眼神,婆婆刻薄的辱骂,像烧红的烙铁,烫醒了我。我得给自己和儿子,找条活路,哪怕只是条细细的缝。
机会,来得有点意外。
夏天农闲,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除了东家长西家短,就是做针线。纳鞋底,缝衣裳,补补丁。我的手艺,是小时候跟我娘学的,针脚细密匀称,在村里算是拔尖的。以前在娘家,弟妹的衣服破了,都是我来缝补。
这天,隔壁家的李婶子拿着件她儿子穿破的裤子来找婆婆闲聊,看着那裤子膝盖磨出了大洞,愁眉苦脸地说:“这破的,都没法补了,这小子淘得没边儿!”
婆婆瞟了一眼,撇撇嘴:“扔了得了,费那劲!”
我正抱着张力在院里阴凉地里玩,心里一动,走过去小声说:“李婶,要不……我试试?兴许能补上。”
李婶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裤子:“这还能补?窟窿太大了!”
我接过裤子,看了看破洞的走向和布料的纹理,心里有了点谱。“我试试吧,补不好您别怪。”
李婶反正也没抱希望,就说:“行,你弄吧,死马当活马医。”
我把张力放在旁边的草席上,给了他个拨浪鼓玩,自己回屋找出针线笸箩,又翻出几块颜色相近的旧布头。坐在门槛上,就着光亮,我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我不是简单打个补丁,而是顺着破口的纹路,用细密的针脚把新布一点点织补进去,尽量让接缝不明显,还结实。
花了小半天功夫,裤子补好了。拿给李婶看时,她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哎呀!香香,你这手可真巧!这补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比新的还结实哩!太好了,这小子又能穿一阵子了!”
她高兴地拿着裤子走了,没过两天,又拿着件她男人的褂子来了,袖口磨破了。“香香,还得麻烦你……”
我照样给她补好了。李婶过意不去,硬是塞给我两个鸡蛋。“不能让你白忙活!”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婆婆施舍般的“赏赐”,也不是娘家偷偷接济的“心酸”,而是靠我自己手艺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事不知怎么就在村里传开了。陆续有别的媳妇、婶子拿着破了的衣服来找我补。有的给一两个鸡蛋,有的给一小把青菜,还有的实在没东西,就说几句好话。我都接下来,认真地补好。
婆婆起初没在意,后来现总有人往我家送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她看着不舒服。有一次,前院的赵寡妇送来半碗自己腌的咸菜,感谢我帮她补好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婆婆看见了,等赵寡妇一走,就阴阳怪气地说:“哟,能耐了啊?都会挣嚼裹了?咋的,嫌我老张家饿着你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想:靠自己的手挣来的,总比看你脸色强。
我把那些零碎东西都仔细收好。鸡蛋攒起来,偶尔偷偷给张力蒸个蛋羹,看他吃得香甜,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青菜就掺和到一家人的饭食里,咸菜也能下饭。东西不多,却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完全依附于张家、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当然,这事也引来了张左腾的注意。有一次,他蹲在墙根,看着村西头的孙媳妇红着脸给我送来几个新摘的西红柿,他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对我说:“弟妹这手艺,不错啊。都能贴补家用了。”那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眼神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藏东西的那个旧瓦罐上。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帮把手的事。”
我知道,我得更加小心。这点微薄的收入,是我和儿子的希望,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有多少,更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有时会就着油灯那点微弱的光,继续做针线。不是补衣服,而是用攒下的最零碎的布头,拼拼凑凑,给张力做双小鞋,或者缝个小小的布老虎。看着儿子玩着布老虎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这个过程里,我也断断续续听到些闲话。来找我补衣服的婶子媳妇们,边看我做活,边聊天。我从中知道了,张左腾以前跟村支书为了宅基地的事闹过矛盾;还知道了张左明在外面赌钱,好像欠了不少债,有人追到村里来要过……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我默默地听着,记在心里。现在用不上,但谁知道以后呢?在这个家里,多知道一点,也许就能多一分保全自己和儿子的机会。
日子还在煎熬中过着,但因为我有了这点小小的“营生”,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底气。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我开始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为自己和儿子织补一张也许很薄弱,但属于我们自己的网。
我缝补着别人的衣物,也似乎在缝补着自己破碎的生活和希望。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一种无声的算计和期盼。张力在炕上爬来爬去,偶尔抬头对我咯咯笑。我看着他,心里默念:儿啊,娘虽然没本事,但娘会尽最大的力,给你挣个不一样的将来。这第一步,就从这小小的针线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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