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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谁出钱1987年春(第1页)

王桂花的尸还停在村外临时搭的草棚子里,等着下葬。可张家院子里,那股子办丧事的悲戚劲儿还没起来,就先被一股更呛人的铜臭味给盖过去了。

赵大山了话,让张家人赶紧凑钱,买棺材,置办寿衣,请人抬棺,总不能让人就这么晾着。可这“凑钱”俩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张家剩下这几口人,一个个原形毕露。

最先跳起来的,是张左腾。他一听要钱,那张刚才还干嚎过的脸,立刻拉得老长,吊梢眼一翻,唾沫星子横飞:“钱?哪来的钱?!我娘这一走,家里就剩个空壳子!我前阵子受伤看病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哪有余钱办这风光丧事?能卷个草席埋了就不错了!”

王小丽在一旁帮腔,叉着腰,声音尖得能戳破人耳朵:“就是!咱们可是分家另过的!娘生前的东西,我们可没沾着多少!现在人没了,倒想起让我们出大头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她说着,眼睛还故意往我这边瞟,意思再明白不过:东屋这边,还有你吴香香呢!

张老栓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眼泪倒是没了,只剩下愁苦:“唉……家里……家里确实没啥钱了……桂花她……她走得急,啥也没交代……”

我冷眼看着他们唱戏,心里跟明镜似的。没钱?骗鬼呢!张左腾以前倒腾东西,王小丽精得跟猴似的,能没点私房钱?张老栓再窝囊,王桂花生前肯定也攥着点老底儿。现在人一死,一个个都开始哭穷,分明就是不想掏这个钱,想把烂摊子推给别人。

最让人心寒的是张左明。他像个游魂似的,从他躺着的西屋里晃荡出来,脸色灰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空洞洞的,没有焦点。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大家在吵什么,也不关心他娘的后事怎么办。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从东墙根走到西墙根,再从西墙根走回东墙根,脚步拖沓,像个上了条的木偶。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歪着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水……好多水……袋子……白色的……”或者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傻笑,笑得人脊梁骨凉。

他这个样子,别说指望他出钱出力了,能把自己管好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张左腾看见他这副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你看看!你看看他这个鬼样子!娘就是被他气死的!现在还想让他出钱?出个屁!他没让咱们倒贴钱伺候他就不错了!”

王小丽也撇着嘴附和:“就是!一个疯子,还能指望啥?这办丧事的钱,总不能全落在我们两家头上吧?”她又把话头引向我,“香香,虽说你是媳妇,可力力总是张家的孙子吧?这奶奶的后事,你们娘俩,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我心里冷笑。终于把火烧到我这儿来了。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对王桂花塞给我的金耳环,冰凉冰凉的。这算是我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可这是她留给力力的“念想”,我能拿去给她办丧事吗?就算拿了,又能顶多大用?够买口薄棺材就不错了。

我抬起头,迎着他们算计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钱?我哪来的钱?我的粮食被谁抢了?我的鸡被谁杀了?我接点针线活糊口,你们还想刮一层油?娘是咋死的,你们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们一个个逼她,抢她,气她,她能走这条路?现在人没了,倒想起让我这个被你们欺负到泥里的人出钱?你们的脸呢?”

我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他们痛处。张左腾和王小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话。张老栓把头埋得更低了。

院子里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污水。张左腾坚持自己没钱,王小丽咬定分家了不该多出,张老栓只会唉声叹气,张左明在一边鬼魂似的晃荡。我呢,铁了心一毛不拔。这丧事,眼看就要僵在这儿了。

最后还是赵大山闻讯又赶了过来,看着这一家子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气得直跺脚:“你们还是不是人?!亲娘死了,连口棺材都舍不得给?!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死!我告诉你们,这钱,你们三家平摊!少一分都不行!谁要是不出,以后就别在张家庄抬头做人!”

赵大山了狠话,又威胁说要开大会批评,张左腾和王小丽这才勉强松了口,但还是一副割肉般的心疼样,嚷嚷着只能出最少的那份。张老栓哆哆嗦嗦地回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皱巴巴的毛票,估计是王桂花藏的最后一点家底。

钱总算勉强凑齐了,可那气氛,比死了人还难受。没有悲伤,只有算计、推诿和冷漠。

棺材买的是最便宜的薄皮松木,寿衣也是最次的布料。请来的抬棺人,看着张家这寒酸样和一家子丧气脸,都直摇头。

出殡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张左腾和王小丽走在送葬队伍里,脸上没有泪,只有不耐烦。张老栓被人搀扶着,脚步踉跄,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吓的。张左明没去,他依旧在院子里来回走,对着空气傻笑,好像外面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拉着力力,跟在队伍最后面。力力害怕地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看着那口薄棺材被抬出院子,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反而像压了块更大的石头。

王桂花用最惨烈的方式走了,可她的死,非但没有让这个家得到解脱,反而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剩下这些人最丑陋、最自私的嘴脸。这个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臭了。

送葬的队伍走远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力力,还有那个在角落里饿得直哭的小花。

我看着这破败、空荡、充满绝望的院子,心里那个离开的念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坚定、这么迫切过。

走!必须走!立刻!马上!再待在这个地方,我和力力,迟早也会被这腐烂的气息吞噬!

王桂花用她的死,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绝望。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拦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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