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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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盐卤1987年春(第1页)

王桂花把那对金耳环和古铜镜塞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一宿都没合眼。那两样东西,躺在枕头底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她那些话,什么“没几天活头了”、“这个家靠你了”,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搅得我脑仁疼。

走?还是不走?这个问题像两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割。看着她那副交代后事的样儿,我心里那点恨,不知咋的,就像掺了水的泥,有点硬不起来了。可留下?一想到要伺候那个半死不活的张左明,面对这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婆婆,还有那个闷屁不响的张老栓,我就觉得喘不过气。

就这么胡思乱想到天蒙蒙亮,我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力力醒了,揉着眼睛要喝水。我赶紧起身,给他倒了碗凉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平时这个时候,王桂花早该起来生火做饭了,可今天,西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没敢往深里想,也不愿意去想。我哄着力力在屋里玩,自己心神不宁地坐在炕沿上,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阳慢慢升高了,院子里还是死一样的寂静。连西屋那个爱哭的小花,今天都没怎么出声。这太反常了!王桂花就算再不对劲,也不会睡到日上三竿,连孩子都不管吧?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块大石头压着。我坐不住了,对力力说:“力力乖,在屋里待着,娘出去看看。”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东屋门,走到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西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我犹豫了一下,走到西屋门口,低声喊了句:“娘?起来了吗?”

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死寂。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刺鼻的气味,猛地从门缝里冲出来,直钻我的鼻子!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点腥气,呛得我差点吐出来!

是盐卤的味道!做豆腐用的卤水!毒性极大!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了一下!王桂花她……她真的……

我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炕上,王桂花直挺挺地躺着,身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嘴角还残留着一些白沫和暗红色的呕吐物。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没有一丝光彩,直勾勾地望着屋顶。那表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解脱,看得人心里毛。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早就没了气息。

炕沿底下,扔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褐色的、散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旁边,小花蜷缩在炕角,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左明躺在炕的另屋里,没有动静依旧眼神呆滞,对外面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像个活死人。张老栓不知道去哪了,估计又出去躲清静了。

我看着王桂花的尸体,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不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恨了她那么久,怨了她那么久,巴不得她遭报应。可现在,她就这么死了,死在我面前,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

我心里没有半点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还有点……害怕。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昨天她还跟我说话,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闷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稳住神。我知道,我不能慌。这个烂摊子,现在真砸我手里了。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西屋,跑到院门口,对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王桂花喝盐卤死了!”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左邻右舍被惊动了,赵大山也闻讯赶来了。院子里瞬间挤满了人,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人们涌进西屋,看到王桂花的惨状,都吓得直咂舌。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赵大山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人赶紧去报案,一边安排人处理现场。

我站在院子当间,看着人们忙乱的身影,听着周围的嘈杂声,却觉得一切都离我很远。我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由王桂花亲手导演的悲剧。

有人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她一心求死?说她昨天把传家宝给了我?说我觉得她是被这个家逼死的?

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早上起来……她就……”

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检查后,确认是服毒自杀。询问了情况,也没查出什么别的问题。毕竟,王桂花之前到处打听死法的事儿,村里不少人都知道。这结局,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王桂花的尸体被抬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挥之不去的盐卤味,和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我回到东屋,力力吓得小脸煞白,扑进我怀里:“娘……奶奶……奶奶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把奶奶抬走了?”

我紧紧抱着儿子,喉咙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桂花死了。这个折磨了我这么多年、恨之入骨的婆婆,用一碗盐卤,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也把一副更沉重的担子,扔给了我。

我看着窗外,天还是那个天,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一切都变了。这个家,现在真的只剩下我一个能主事的“大人”了。张左明废了,张老栓指望不上,小花还是个吃奶的孩子……

走?我现在还能一走了之吗?

王桂花用她的死,给我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那对金耳环和古铜镜,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和沉重的负担。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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