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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铄是个稍作出格就被臣子上折子阴阳怪气的陛下,他满辈子广为人知的出格只两回,一回弑亲纵火,一回好男妖美色。
其余的事情,他虽然脾气不太好,心眼有点小,言官们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每个字眼都能抠出骂他的话,但人家大声当面说,他也能摁着性子让自己面不改色的听。
毕竟臣谏君是本分,他自己发俸禄请人做的便是这份活。
“执灯”是在他手上立起的雏形搭出的架,真正在外奔波招揽妖鬼的是当时的亲卫军统领,收揽情报总领细务的却是太子,他坐在案前只需隔段时间将汇总梳理过的条子审阅过,大致把控着进程,无需露面亲身相见。
落在他身上的眼珠足够多,不必将更多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让本就连绵不断的阴阳怪气折子里添上新的说辞,很是避免了这些做本职工作的臣子们又多了个头颅落地的理由。
伊珏忽地在脑海里发出“嘿嘿嘿”地笑声,一听便不怀好意。
白玉山说:“作甚?”
伊珏:“你还记得那个七十多的老县令,请辞折子里说要为父母守墓?”
他一提白玉山就记起来:“是那个四十多岁父母就去世的怀宁县令?”
白玉山问:“怎么提起他了?我记得他辞官后回祖籍养老,没两年就去了。”
伊珏“嘿嘿嘿”地笑,他是无意中看到那封请辞折子,当时大受震撼,当着一个弑亲人的面,着重点明自己是个老孝子,顺便阴阳一下忤逆不孝的陛下,彰显自己风骨的老东西——他那时还年轻气盛,实在见不得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的行径。
“他回乡修了个大宅子,五进的大院,守墓反正我是没看到,倒是每天大门敞开人来人往,宴席流水不断。”伊珏说:“我本领低微嘛,又惦记着他对父母的孝心,便找了两个游荡的鬼物帮忙化作他爹娘的样子,去他梦里与他谈谈孝心和承诺。”
老孝子被吓得够呛,匆匆带着人就去了父母坟头,做了场隆重的法事,便在墓地结庐而居终日食素念经,却吃不了这份苦,半年就没了。
“……你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白玉山说:“都说来听听。”
伊珏说:“记不起来了,我那时一边替你戍边一边回来贪你美色,奔波千里,四条腿都跑细了,哪里还能注意到那些琐事。”
能记得并注意到这份折子,还是当时千里奔波回来,人家忙着批折子不搭理他,一生气便将案上的奏章都掀了个干净,硬将人扛起来就往榻上奔,路过一地洒开的文书时,瞥了一眼。
一眼扫过去,当时毫无想法,事后回到边疆坐在草地上晒月亮都静不下心,总是回想起那折子上的指桑骂槐,就想看看这位四十来岁父母双亡,七十来岁才想起去守墓的老头有多忠孝节义。
结果费了好一番力气,事后还送两位游魂赶上水陆大会才送走。
“好色不用大声说。”白玉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你都不羞。”
伊珏才不羞,他说:“我的喜恶坦荡荡,总比那个老不羞强。”
说着拽了拽斗篷,快步走向屋檐下的长平。
说好了去执灯,长平等了好一会,忍不住道:“这么慢。”
“这就来。”
伊珏被阿椿抱进马车,坐在车里摇摇晃晃,又是冬天被裹的厚实,便像个不倒翁,看得长平都不舍得折腾他了,拍了拍车厢道:“阿楮,加速。”
阿楮应了声,马车轱辘便微微离地,看似还在路面上奔跑,实际上已经悬浮起来。
伊珏好奇地爬出车厢,在阿楮身边找了一圈没找到机关,只好又爬回来问长平:“怎么就悬起来了?”
长平说:“你再爬出去看看车驾木头。”
伊珏听话地爬出去,果然在木头上发现了细小纹路,乍一看像是木纹,再仔细观察像极了道家云文——这种鬼画符,不是修道者根本认不出。
“哪来的?”伊珏问长平。
“买来的。”长平说。
说了等于白说,这是成心要逗他玩。
伊珏才不让她得逞,闭紧嘴巴在脑子里同白玉山闲聊着山川地势,身下的车马毫无颠簸,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跑到了一处山庄。
马车停下伊珏就探出头:“她是不是诓我,这不是你家温泉庄子?”
赵景铄晚年时身体开始衰败,冬天便常来此处泡热汤,伊珏对此地熟悉的很,然而他熟悉的庄园除了位置还在原地,别的都找不到过去的影子,年岁太久远,屋梁都不知换了多少代,如今的建筑看起来更为精雕细琢,连彩漆都明丽的过分,瓦片上都要雕出花来。
寒冷的冬天,庄子绿意盎然,瓜果菜蔬在土地上露天生长着,散发着植物特有的勃勃生机。
长平一把攥住伊珏的后颈,止住了他两条过于灵便的小短腿四处撒欢,“先去拜见你先生。”
伊珏茫然地蹬着腿,被一路提到了正厅。
厅里站着一个极瘦高的年轻人,面容清癯,灰青色的道袍下摆和袖口都打着补丁,道髻用布条绑起,插了根竹枝。
伊珏被长平搁下地,仰头看她所谓的先生,感觉他更像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笨口拙舌没有本事,钱财赚不到几文,进门便被主家拿棒子捶走。
伊珏看了他一会,叉手行了个道礼:“先生好。”
先生也看着他,然后叉手回了礼,在袖袋里掏半天,掏出一本破烂的书:“赠予你。”
伊珏好奇地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虫蛀的碎页,比翻他们从前的起居注更加战战兢兢,这可真是很容易一口气就给吹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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