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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擎见状,嗤了她一声,摇头道:
“胆子太小,一点都不像你娘。”
女童一怔,瞬时提了气,音量丝毫不弱:
“你怎么认识我阿娘?”
掖擎斜睨了她一眼,道:
“你阿娘叫李清河,你阿耶叫萧长风,是也不是?”
她一听,白腻的小腮帮鼓起来,气呼呼道:
“你怎会知道我阿娘闺名?那是我阿耶才能叫的!”
掖擎从石凳上起身,身子一动,脚上的镣铐“叮珰”作响。余光里,他望见女童似是被这声音一吓,又后退了一步。他故意走过去,掸了掸发白的玄色衣角,哼笑道:
“我不仅知道你阿娘闺名,我还知道你外祖母闺名。你阿娘人呢?让她来见我。”
女童垂下头,精巧的云纹绣鞋踢开脚边的落叶,跺了一脚道:
“阿耶和阿娘又撇下我去甘州玩了,每次都不肯带我去。”
趁她还在自言自语不注意,掖擎上前几步,缓缓俯身下来。隔着牢门,凝望了她许久后,他喃了一句:
“你长得,比你娘更像她。”
“她是谁?”女童抬首,与他对视。一双乌溜溜的双眼映出他深刻的轮廓和斑白的两鬓。
掖擎垂下眸光,忍住不再去看那个女童,幽声道:
“你家萧氏祠堂中是否立有一块无名的牌位,是你祖父立的,但他却从来不看不拜。而每年六月初五那日,你阿娘都会避开旁人,领着你单独祭拜。”
“嘘!”女童把手抵在唇间,压低声音道,“阿娘说这是秘密,谁都不能说的。你这个人,怎么连这个知道?你到底是谁?”
掖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马球扔还给她,不再做声。女童踮起脚,双手接过马球,抛起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在马球起落间,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
“咦,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女童拍着手,笑他道,“你年纪那么大了,还会哭鼻子吗?”
怔怔看了许久的掖擎有几分恼怒,从她手中夺过了马球。他倏地背身相向,面壁而立。不想让那女童望见,时隔那么多年,他生了老态,可眼眶仍是不讲道理地泛起了红。
牢门口忽然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一双遒劲而又枯瘦的大手牵起了女童的手,往外走去。
掖擎顺着那双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萧疏轩举,丰神俊朗,更甚从前。不过,那人跟他一样,天不假年,两鬓须髯皆泛有一层薄薄的青灰。
“祖父!”女童笑声朗朗,见到来人似是忘记了他,欢呼雀跃地跟着来人走出了地牢。
快要跨出门的时候,来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道了一句:
“掖擎,你没有资格提起她。”
“萧怀远,我没资格,你也没资格。”
来人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去,隐没在漆黑的牢门之外。暗无天日的地牢又转瞬了无声息。
掖擎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掌中的马球,咧嘴笑了笑。
他的记忆和他的人一般逐渐苍老,所能怀念的,不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不知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作为可汗众多儿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他掖擎的出生本就是一个意外。大可汗某年大寿,酒醉后临幸了一个女奴,他的阿娘从此便有了他。
他生下来身强体重,可他的阿娘却日益枯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产下,不久便撒手人寰。
自小没了阿娘,阿耶也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甚至连像样的名字都未给他取一个。哪怕他勤学苦练,骑射功夫远超王庭的所有王子,亦从未有人关注过。
命运的转机发生在那一日。父汗唯一一次派亲卫来唤他前往牙帐。
他喜不自胜,里里外外穿上自己打来的貂皮裘袄,将想要敬献给阿耶却一直没机会的雪狼皮双手奉上。
父汗神情淡漠,看也不看他献上的礼,语调甚至带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商量,又似命令:
“我回鹘欲与大唐结盟,需派一子入长安为质子。”父汗扯了扯嘴角,似是在回忆他的名字,想不起来,面露尴尬,半晌只道出一句,“阿儿,你是父汗心中最为合适的人选。”
父汗正值壮年,最不缺的便是子嗣。他作为最末等的儿子,生来注定是个弃子,自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既喜驯鹰,便叫你掖擎罢。从此,你就是我回鹘的掖擎王子。”
于是,他获得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名字。
等了十余年,终于等来了父汗亲赐的名字,却是在要被放弃的时候。那一刻,掖擎突然觉得自己的期待甚是可笑。
他面上毫无波澜地应下,只是回去自己帐后,他从腰际抽出匕首,将那块光滑而又美丽的雪狼皮一刀一刀刺破,撕裂成片,惨不忍睹。
临行的时候,父汗甚至没来送他,只因前晚与宠姬饮酒,一醉过后误了时辰。待父汗清醒,他早已使出了王庭,去往遥远的长安。
来到京城的那一日,天俾万国的大唐,繁华得如梦似幻。
天际云光破晓,巍巍宫墙连绵起伏,逶迤千里,不输塞外苍山群岚的壮阔。阙楼高耸,坊市喧闹,泱泱大国,人流如织。
作为无名小国送来的质子,他和其他各国前来长安朝贺的使臣一道,遥遥眺望城楼上一身黄金衮服的大唐皇帝。甚至都没看到圣人的面,就被送往皇城里最为偏僻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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