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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目无神,说的话颠三倒四,人怕是已经神思涣散,不辨古今。
穆宜华盯着她的眼睛,只见她眼中满是泪水,滚滚落下。
“我要阿娘……我不要她们……我不要她们……”陆秀仍旧在呓语。
穆宜华抓住了她的手,如同握着冰块一般钻心,可她却紧紧攥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陆秀。
“阿娘……我好疼啊……”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干,“我好疼……”
穆宜华没有说话,仍旧沉默着。
良久,陆秀终于收了声回了神,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坐在身侧许久的穆宜华。她愣怔片刻,缓缓地抽出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宜华垂首:“你叫我来了的。”
若是平日的陆秀定会嘲讽她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如今她却是盯着穆宜华的脸久久不曾反驳说话,只忽然笑了一下:“是啊,是我……”
她双手抚摸上自己的肚子,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松松垮垮的肚皮。她不甘心地攥起被子,却又无可奈何地泄力松手:“孩子……”
“她们抱走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陆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没多少力气,哭起来也像猫叫一般,却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我离开那个牢笼,我努力往上爬……为什么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为什么……
“我阿娘死了……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就是我阿娘……我只是想为她报仇,只是不想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了,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为什么……”
“仰人鼻息,朝夕可亡。”穆宜华静静地说出这句话,像是一个解经禅师,意欲敲醒迷失在荒野的路人,“从前你痛苦,是因为你得仰仗着你父亲过活,可你到了东宫,难倒不是仰仗着太子过活吗?整个东宫,需要靠着太子活下去的人有多少,可太子又有几个呢?”
陆秀失神片刻,喃喃问道:“所以我是活该,对吗……”
穆宜华掩下神色,良久才摇摇头。
“你分明就告诉过我,东宫是个食人窟,可我偏是不信……你不觉得我活该?不觉得我是错的?”陆秀难以置信,几欲从床上爬起来,她半挺着身子,艰难地质问着穆宜华,“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
穆宜华张了张嘴,轻轻地将她按回床上。她摩挲着陆秀瘦削硌人的肩头,一点点温暖着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容道:“不是。你只是……一只想从牢笼里飞出去的小鸟罢了,只不过……飞错了方向。”
陆秀怔怔地望着她,双目血红,热泪盈眶,好似天大的冤屈终得解。她忽然有些疲倦,身上也觉得轻松起来。
她握着穆宜华的手,轻声问道:“穆宜华,若是当初我不曾利用你……我们会是好朋友的,对吧?”
陆秀的眼瞳渐渐失光,穆宜华目睹生气从她身上一点点流逝,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心头涌上彻底的悲凉与痛心。她郑重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哽咽了一下,道:“对。”
陆秀定定地瞧着穆宜华,终于笑了:“好……好啊……”
她收回目光仰望着天顶,好像看着远处的风景:“我好像,好像看见我阿娘了……”
她对着一片虚空,缓缓地伸出手:“娘……阿娘,我,我来……”
半句未完,已是咽回喉中,手顿在半空,兀自垂落,陆秀睁着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落入枕中-
穆宜华呆呆地坐在榻上,辛秉逸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春儿拿来热水塞进穆宜华的手中,可她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辛秉逸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想说什么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浅徒劳,便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
“陆秀也死了……”不知过了多久,穆宜华才出声,“她也死了……怎么会这样呢……”
辛秉逸拉着她的手,尽力去温暖她.
屋外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宫女们脚步匆匆,所说之话讳莫如深。穆宜华抬起眼睛,忽然跑到门边,透着缝隙看人听声。
屋外的侍从们交换着消息,神色震惊惶恐,捂嘴不敢相信。
“真的?不是说生下来还是好的吗?”
“在肚子里憋太久了,憋死了,无力回天啊……”
“男孩女孩?”
“是皇长孙……”
宫女倒吸一口气,万般惋惜:“可惜了,太可惜了……”
夏季的夜风本应该是温和的,可透过门缝吹进来的风竟让穆宜华冷得发抖。宫殿华丽,烛火通明,她回头看着这满屋琳琅,竟只觉鬼影幢幢,屋外的树影映在窗棱上也显得阴森可怖。
辛秉逸也听见了,她眉头深锁,只叹了口气:“福薄。”
穆宜华靠着门板,颓软了身子,缓缓坐到地上,神魂恍惚。
辛秉逸仍旧陪着她,好半晌穆宜华才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中是害怕与不解。
面对陆秀的死亡,辛秉逸过于冷静了,可这并不是她心影,而是千百年来,宫廷秘辛左右逃不过这些,她是皇亲国戚,这些见闻自然比穆宜华多出不少,听着听着,自然麻木了。
辛秉逸垂眸,长吁一口气:“七年了,孙家娘子加入这东宫七年了。陆秀怀孕,说明子嗣问题不在太子,那么问题……会出在哪里呢?”
只一句话,点醒穆宜华,她猛然侧目看向辛秉逸,眼神中皆惊骇。
辛秉逸轻笑:“有些人看着和善,可人心隔肚皮,她真正的样子又是怎样的,谁人知晓呢?”
北地议和之事好像出了一点岔子,皇后与太子深夜才赶到。穆宜华与辛秉逸都睡不着,一齐靠在榻上打盹。屋外众人行礼的声音将她们吵醒,春儿还在矮几上睡着,百清已然起来添灯,打算去叫春儿。穆宜华抬手制止,自己披衣起身贴近房门去看。
屋外的动静看不真切,她只瞧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被侍卫架着从别院拖出来。她眯了眯眼,震惊地捂住了嘴——
是陆昭瓷。
“我没有……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害死陆秀!不是我!不是……”她嚎叫着,一个老嬷嬷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腹部,又将一个布团塞进她的嘴里,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便叫人将她拖下去。
穆宜华的手指几乎要扣进门框里,她紧咬着牙,胸口疼痛呼吸窒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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