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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慈那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一瞥,让哑伯彻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跪回泥水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些许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扰了你我谈兴。”
策慈仿佛只是掸去了袖上的一粒尘埃,转回身,对着身旁静立旁观的苏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旧,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苏凌小友,请。”
“前辈先请。”
苏凌亦是神色如常,侧身礼让,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无声交锋只是拂过庭院的一阵微风。
两人再度举步,朝着那间灯火昏黄的静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时,浮沉子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见自家师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苏凌和那个倒霉催的哑伯吸引了过去,两人又并肩朝静室踱去,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跟这位掌教师兄待在一块儿,压力山大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麻烦里,还是趁早“风紧,扯呼”为妙。
他眼珠贼兮兮地一转,脚下便如抹了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挪去,身体微微侧转,已然做好了力狂奔的准备。
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兄您老人家跟苏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爷我先走一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哦不,最好是后会无期......
他这边气沉丹田,脚尖点地,身形将动未动,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浮沉子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木偶,姿态滑稽。
策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依旧与苏凌并肩而立,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这夜雨未歇,万籁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比淋了半夜的冷雨还要透心凉。
他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心虚和懊恼的复杂笑容,对着策慈(和苏凌,顺便朝苏凌递过去一个“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苏凌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嘿......嘿嘿,师、师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干笑着,搓着手,那模样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
他脑子飞旋转,目光瞥见自己一身湿透、沾满泥点、皱巴巴贴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顿时“灵光一闪”。
“师、师兄明鉴!您看......您快看看师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湿漉漉、还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袜,表情夸张,语气“悲愤”。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活脱脱一只落汤鸡啊!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试图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损咱们两仙坞仙家福地的清誉,丢了师兄您老人家的脸面!师弟我......我这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见师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不停,语加快,试图蒙混过关。
“再说了,师兄您此番与苏......小白脸,啊不是....苏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关乎重大,机密非常。师弟我才疏学浅,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添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自认为最诚恳、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师兄您就跟苏大人慢慢谈,谈他个三天三夜都没关系!”
“师弟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您二位商议大事了。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拾掇拾掇我这副尊容,也顺便......呃,反省反省!对,深刻反省!咱们......咱们就此别过,回见,回见您内!”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势就要开溜,脚下已然暗暗运劲。
然而,他这“完美”的借口和“诚恳”的告别,只换来了策慈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浮沉子......”策慈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师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写满“我想跑”三个字的脸上。
“你何时,学会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了?”
“我......”
浮沉子一窒,脸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顿,语气虽淡,却字字清晰,不容违逆。
“跟着。一起进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策慈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师兄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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